直到贴在耳廓的微型通讯器,发出了最大音量的嗡鸣声。

    史蒂夫:“……嘶。”

    把通讯器短暂摘离耳边。

    “好了,现在看来他听到了。”猎鹰在频道里说,“所以现在目标什么情况?我们下一步要干嘛,队长?我听说时代广场那边有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史蒂夫吐了一口气,揉眉心:“我暴露了。任务需要调整。”

    猎鹰:“噢,我无比确定你需要调整。因为有将近20分钟,你完全没有回应呼叫,巴基甚至讲了一段你小时候被狗追的糗事。很显然,就算我们笑得震天响,也无法拉回你的注意力。”

    “嘿,兄弟。”通讯频道里响起另一个声音,“说真的,你没事吧?放松点,我们的人已经登上昆式战机了,目标一离境就会被发现。”

    史蒂夫回过神:“我很好。谢了,巴基。”

    他最后看了一眼疾驰而去的救护车。

    复仇者联盟、新生咆哮突击队的领袖,在这一刻微微攥了攥拳。

    他一边按着耳麦往外走,一边低声下达新的命令:“鲍威尔·詹姆斯可能会沉寂几天,但他有蝰蛇的命令,手里还压着一批急需出手的血清,不会坐得住。我们需要一架昆式战机,在他进入俄罗斯空域前截住他……”

    ……

    萨沙睁开眼睛。

    他身上穿着病号服,胸口敞贴着心电图铁片,躺在病床上。

    天花板雪白。

    耳边的声音,滴、滴、滴、滴、滴。

    ……大约有将近30分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角有一抹朦胧的光影掠过。

    他侧眸去看,是一只发光的、虚幻的小鸟,在他上方盘旋。

    奇怪的是,这只小鸟没有双脚,只有一对拖着星光的羽翼。

    看见萨沙醒来,它引颈长鸣了一声,扑簌簌落在萨沙的颈窝里,用尖嘴巴叨他脸蛋。

    ——萨沙曾千百次抚摸和痴望过它,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抓!

    手穿过了那片幻影,还是没抓住。

    但它却没有消失。

    倦鸟在萨沙头顶盘旋片刻,稳稳地,落在了萨沙肩上。

    【故乡送来一片曙光,无足的归雀衔着光,穿越山海与原野而来。跟随飞鸟翅间的光痕,直至回归巢穴……】

    ……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倦鸟]这张ssr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萨沙:【狗系统?】

    没有回应。

    他吃力地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萨沙又叫了一声:【狗系统?】

    他脑袋胀痛得难受,根本无法思考,就用拳头猛捶自己发涩的脑壳。

    人在失忆时,可能无知无觉;但是骤然恢复记忆,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准备出门时,猛地一下想不起钥匙放哪了,但又极其确定,钥匙绝对是自己放的。

    而到了某个关键时候,一拍脑袋:

    妈的,不是揣自己裤兜里了吗?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倦鸟带回来的,是足足十几个世界的记忆。

    按体量来看,萨沙得锤两百万次脑袋,才能把这个一股脑填塞的劲渡过去。

    病房门打开。

    一个端着针剂盘的护士走进来。

    她脸上笑盈盈的,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一件男式毛衣。反手关好门,就看见正用力捶脑袋的萨沙。

    “哗啦!”

    针剂盘摔了一地。

    她哇哇尖叫着,夺门而出。

    不出几分钟,病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看起来是高级特工的人走了进来。

    他一把就捉住了萨沙的手腕。

    萨沙脑袋不小心撞到了床板,脑子嗡然一片,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看见陌生人影,本能地厉声威胁:

    “别过来!”

    特工50岁上下,黑发整齐地往后梳着,看着萨沙的神情掩不住惊异,但眼神非常和善。

    很显然,他帮助过大量在神秘事件中遭受创伤的人,无论安抚的语言还是姿态,都显出了极高的专业性:

    “别害怕,萨沙。我是神盾局特工菲尔·科尔森,这是我的证件。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你还能记得吗?”

    “我们已经对你的身体进行过全面检查。目前,你的身体非常健康,只是大脑神经兴奋抑制平衡,一直处于过度紊乱的状态。小剂量的神经舒缓药物,会让抑制平衡恢复正常水平,也会让你感觉舒适些。”

    “我并不清楚你经历过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在纽约的神盾局医院。一切已经过去,你现在很好,很安全,跟我们在一起。”

    “等你下一次醒来,我保证,阿特维尔夫妇会在你身边。”

    萨沙脑中的第一反应——神盾局不是垮了吗?

    但是大量的记忆输入和信息分析,让他逐渐难以承受。

    拥有失忆前和失忆后的双重记忆,是一种很离奇的体验;

    他能记得面前的科尔森特工,曾把小时候的自己救出实验室,但同时也记得漫画里的他,是神盾局相当可靠的一员大将。

    看着对方温和的眼神,萨沙头昏眼花地从他手心里接过药,检查过药物的成分和名字,吞了一颗下去。

    紧绷的脑神经瞬间袭上舒张感。

    倦怠感层层叠叠席卷上来。

    在重新落入梦境前,他又开始发慌。

    失去熟悉的系统,与自己死前那一刻完全对不上号的剧情,都让萨沙很害怕。

    他怕那只落在他身上的小鸟,其实只是他在某个避难所做的一场梦。

    他温暖的童年记忆、眼前的医院、科尔森特工、乃至他承诺的“阿特维尔夫妇会在你身边”,全都是假的,到头来,又是一场泡沫幻影。

    可药效已经上来了。

    他硬撑着眼皮,本能地去抓手边能抓的任何东西。

    训练有素的特工,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科尔森握紧少年的手:“没事的,萨沙。没事的。你已经到家了。”

    尽管他并不清楚,为什么2012年在纽约大战中死去的一个孩子,会在8年后、以当年死亡时的年龄和状态,重新出现在他死亡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这8年间,萨沙·阿特维尔究竟经历过什么。

    只是好像误打误撞似的,当他说出“到家了”这句话时。

    他敏锐地发现,少年紧握的手,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于是他再接再厉,放轻声音安抚:“别怕。你已经到家了,再也不会离开我们。好孩子,别怕。”

    没有人发现,一滴小小的眼泪,浸湿少年淡金色的睫毛,从眼角滑落下去。

    ……

    萨沙第二次睁开眼时,换了一个病房。

    还是雪白的天花板,但是床边飘来很淡的花香。

    萨沙动了动脑袋,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束新鲜百合。

    往下看,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疲惫趴在病床边沿睡着。

    女人察觉到响动,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萨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女人哑着声:“……萨沙?”

    萨沙张着嘴看她,舌尖都结块了似的,硬是发不出一个音节。

    过了片刻,他竟然无法自抑地发起抖来。

    病房门砰地一声响。

    一个身形高大、神态却极其沧桑的男人,冲到病床前来。

    男人鬓角同样霜白。他的战术背心都没脱,大口粗喘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愣愣看着床上的金发少年。

    下一秒,他就被母亲一把拥进怀里。

    真实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后脖颈滴滴答答,一路落进病号服。

    “……我可怜的小萨沙,我可怜的宝贝……”

    “上帝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萨沙全身都抖得厉害,神情懵懵的,也不懂是不是该回抱她。

    一只布满枪茧的大手,也颤抖着落到他的头顶。

    这一瞬间,他竟然像被烫到的小兽似的,猛地抬起头,惊惶不定地看父亲的脸。

    女人忙说:“等等,等等,不要吓到他……”

    萨沙张着嘴,发出一些嘶哑难听的声音。

    阿特维尔夫妇慌忙去听。

    在一遍遍含糊不清的喃喃声中,只辨认出了一个词。

    “对不起……”

    这个词,简直如一把尖刀,猛地刺入这对至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