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里, 有?个男的。

    他偏转脑袋那刻,许杏然眯起了?眼。五官模糊,熟悉程度保持在?若有?似无的状态,但她确信, 自己见过他。

    她喊一声范则闻:“我下去走?走?, 你把?车子锁上。”

    穿过路肩,彻底来?到农田的边缘线。许杏然踏上田埂, 正要继续往里,男人转了?头, 跟远处同伴喊话。

    那声音她第一次听,那位活人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名字她记很清楚,高祺办公桌上,那张独据一角的师生?合影她甚至能画出?来?。

    照片里,他戴着学位帽,头发被压开一些,配合地弯腰同高祺比耶。

    两?人笑意满满,而他风华正茂,浑身盈满迫人光芒。

    像被符咒击中,猛然拉进梦魇,许杏然脚步钉住。

    那位金牙般蛀在?高祺嘴里的得意门生?,脚踩宽大水靴,正在?种地。

    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也不带这样写的,她舌根发苦,一时说不出?话,用力监视着远处身影。

    同伴离他很远,不得不大声传话,再因为听不确切被迫复读几遍。

    许杏然看他取来?铲子,处理田埂旁存水的低洼。

    认知能力好像突然被削弱,许杏然像在?看戏,跟人隔着空间系。她无法相信那是陈之叙,在?高祺心里荣膺皇位的陈之叙。

    以陈之叙为圆心,她绕着田埂缓步踱出?个圆圈,扫描仪般审核陈之叙,不留任何死角。

    没错,绝对没认错。

    站回原位,视线尽头那位还在?铲地,一下施力过猛,差点?把?自己掀翻入土。

    这头,许杏然才真?像是观看无与伦比的妙剧,爆发出?大笑。

    进江大读研不过数月,她却很久没笑得这么痛快,把?全身能量都用尽。

    “笑什么啊,”范则闻从车边探脑袋,表情怪异,“姐,你刚刚声音好恐怖。”

    “看到点?好笑的东西。”

    最后定一眼,许杏然往回走?,问范则闻:“田里面招帮工吗。”

    “你想赚钱?”

    范则闻正在?机舱盖上写单子:“去我妈店里打工不就行了?,坐坐收银台,她肯定给你刷刷甩红包。”

    “这里帮工能赚多?少?”像是没听到对方回答,许杏然自顾发问。

    “不清楚,秋收回来?帮工的亲戚朋友很多?,他们自己也有?工人联系方式,不缺你一个拖后腿的。如果,你只是想摘点?卷心菜回家炒,他们多?半不会要你钱。”

    范则闻开好单子,同老板交涉完才继续说:“你回去把?书念完,以后,也能赚大钱的。”

    田间,陈之叙摘下帽子,搓了?把?额发,往远离许杏然的方向?走?。

    许杏然凝一会他虚化?的背影线条,回到车上。

    车已熄火,她上到驾驶座,按脑内记忆转方向?盘。半圈,一圈半,再到打死,她反反复复练习。

    练着练着,许杏然又?开始笑。声音低浅,刹不住那样,方向?盘上旋转的车标像朵鲜花绽放眼底。

    “你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又?是这场景,范则闻一副见鬼的表情:“广播听傻了??”

    两?人坐车出?行时,唯爱地方台的笑话电台,边听边学,互相逗趣。

    动作未停,许杏然声线都洋着乐:“那是你不懂了?,我更喜欢现实笑话。”

    “别?玩方向?盘了?,”范则闻呛她,“你学个车什么时候能结束?拖到读研才来?学,得亏我妈是金主,帮你找脾气最好的教练。”

    “你惊讶早了?,”许杏然手松下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我什么都学不会。”

    那个下午,许杏然跟着范则闻在?巷子开开停停,一直消磨到晚饭时点?。

    大巴从大路绕进来?,冲车滴喇叭。

    许杏然赶紧喊范则闻回来?,把?车挪到转角岔路。

    望见车身的喷涂字样,许杏然皱眉:“这什么啊。”

    顿几秒,范则闻快要无语:“研究所啊,我们这边最高档的学校,就是校区偏。你不是同行吗,一个读大学的人还问我。”

    跟随大巴哄闹的发动机声响,许杏然眺过去——田里那帮人汇合了?,正排成两?行,扯着大红色横幅合影。

    许杏然眉头皱更紧,赶紧拍范则闻:“这又?是什么。”

    范则闻站到她旁边,也垫着脚瞧他们:“做活动吧,我搞不懂研究所是干嘛的,反正他们这车在?市里到处跑。”

    隔几日,范则闻就刷到研究所公益助农的新闻报道?,他们还在?田边开了?直播,帮农户现场卖货。

    陈之叙的优秀,好像是嵌进骨肉的品质。

    平地行走?的蚁虫,会为了?从天而降的战利品沾沾自喜,哪怕一切只是阴影投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