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在枯败花丛间缓缓低下头,良久无言。

    他当然会怨恨,可困住他的不是恨意,而是遗憾。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知道自己所遭遇的祸患危及他人时,第一个反应会是愧疚?

    “杨安,”乔水蹲在杨安身前两米远的位置,隔着满地枯萎的花,将摄像机亮起的屏幕举到他眼前,“她的茉莉没有败。”

    屏幕中依然是明亮的书房,盛放的茉莉绽着幼嫩的白蕊,洁净无瑕的花瓣铺出一道长河。

    一位老人站在屏幕正中,向她走时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孙儿微笑。

    老人嘴唇翕动,说了些什么。

    视频没有声音,画面也只有杨安才能看到。他愣愣地注视着,直到眼眶湿润,藤蔓松离,直到灯光再次亮起,凋残枯萎的茉莉重焕生机。

    他身后的窗户大敞着,夏夜的风阵阵吹过,如白蝴蝶般盛开的垂丝茉莉在黑色藤蔓旁摇摆。

    摄像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无论怎么操作都无法再次开启。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有人伫立在真相的世界里等着他,只为了最后和他说一句话。

    室内恢复正常,但黑色藤蔓却没有消失,而是缩在杨安脚下。

    乔水凑到虞温耳边和他说悄悄话:“他这样算解怨了吗?”

    “藤蔓还在,他应该没有原谅李言清他们,”虞温悄声回应,“但也许已经能出去了。”

    杨安轻咳一声:“抱歉,距离有些近,我听得见。”

    他摸着溃烂后恢复如初的手腕,从地上把藤蔓捞进手心:“每晚零点的禁锢消失了,这东西还不走,可能确实是因为我无法原谅那些人。”

    藤蔓摇摇晃晃地缠上他的手指,这次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就当是养了一盆新植物,”他摸摸黑色的长藤,目光穿过茉莉花丛投向窗外,“至于出去……我出去能做什么呢?就在这里待着吧。”

    “或许,”乔水诚恳地看向他,“你愿意继续教书吗?”

    等乔水和虞温把杨安带进二楼的房间,抱着睡眼惺忪的段小雨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反应过来:“教、教她?”

    “是的,”乔水把段小雨放下来,让她和老师打招呼,“她到该上小学的年纪了,总是让季情一个人教着识字也不是办法。”

    元生站在一旁附和。

    至于为什么元生不帮着教小雨读书,问及本人,她说自己早把小学该教的那一套忘得一干二净,不带着孩子上树摘桃下水摸鱼管不错了。

    “能教吧,杨老师?”乔水问,“你应该不是体育老师吧?”

    “……我是教物理的。”

    “哦,”乔水点点头,“那你发现人死后没有直接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有没有什么探索欲?”

    这句问得杨安一愣。乔水知道有些npc不会对存在本身发出疑问,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转而说道:“那先教她数学可以吗?或者加上其他科目,你们商量着来。”

    他看向元生,元生连忙摆手:“别看我啊,等一会儿季情醒了,你们和她商量,我除了体育什么都教不了。”

    “教是能教,”杨安轻抚小孩的发顶,“只是我得准备一下教材和教案,需要一点时间。”

    “没问题,”元生一口应下,“你来教书,我们管饭。”

    杨安含笑:“好,谢谢你们。”

    杨安留在二楼和元生商量段小雨的学业问题,乔水和虞温先行离开,前往四楼。

    虞温问:“乔哥,为什么让杨安去教小雨?”

    乔水在台阶上停下来,认真解释:“他们都是很真实的npc,即使杨安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受游戏约束,早晚也会像元生一样知道自己在扮演固定角色。”

    “他们有真实的人生,如果在那样冗长的时间里,让段小雨自己在混乱的客厅里生活,让元生和季情各居一方永不相见,让杨安只能坐在花草中间,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让他们在虚拟里活得真实一点吧。”

    “是,”虞温应和,“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虚拟,已经很残酷了。”

    他话头一转:“不过我看元生和季情适应得不错啊?”

    乔水开玩笑说:“可能是因为在谈恋爱吧。”

    虞温站得比乔水低一节台阶,就势将下巴抵在乔水肩窝处,笑道:“你既然能看出她们两个心意相合,难道看不出……”

    话音停在这里,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乔水却慌了神。

    “乔哥,你想适应一下吗?”

    他不是在说适应虚拟,更不是在问适应游戏。橘红落日中落在指尖的轻吻,画上顶灯下一触即离的软意,莫名其妙的梦被他的问句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