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他兴许能在天黑之前下班。天气好的时候路过街边的波斯菊花坛,可以看到云雀在花丛中蹦来蹦去。他一靠近,小鸟便高高地飞起来,从树丛中向着楼宇飞去,在高楼大厦的间隙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汽车鸣笛轻易就能盖住的零星歌声。

    他曾经和虞温说,要不要猜猜云雀为什么叫云雀。

    虞温问,是不是因为那是一种蓝白相间的小鸟,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

    真的有那种小鸟吗?蓝白相间,羽毛柔软得像小小的云朵。

    真的有吧,他想,他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

    他笑着和虞温说,不是,再猜猜看。

    虞温想不出,于是他回答说,因为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轻轻扇动翅膀,就能飞到云霄。

    那云雀是什么颜色的?

    棕褐色。

    那和麻雀差不多吧。

    虞温从兜里取出一张蓝色的彩纸说,他没有棕色的彩纸,就当云雀是蓝色吧。

    这里应该有一点点羽冠,对,尾巴再稍微长些。

    他看着一只蓝色的小云雀逐渐在虞温手里成型。

    虞温把纸做的小鸟递给他,在他要接过时却忽然捏着小鸟的羽冠把它提起来。

    想看看蓝色的云雀吗?

    他说,想。

    于是小鸟被抛出窗外,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大风,稳稳地将它托起,一直一直送到天尽头。

    纸折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颤着,如同真的羽毛随着振翅而抖动。

    他凝视着那只小鸟,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他转头看向虞温,对方却将一只一模一样的云雀放进他手心。

    天上离你太远了,虞温说,所以它回来了。

    天的尽头是哪里,小鸟不关心。

    它只想着,离你太远,唱歌你就听不到了。

    白色的背影在眼前一下一下的晃,乔水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追着莹蓝的微光。

    路过光源,乔水伸出手捞了一下,然而什么都没摸到。光线从他手指间穿出去,直直射向镜面。

    “你带彩纸了吗?”乔水问。

    虞温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偏身回道:“怎么想起来要纸?我走得比较匆忙,没有带。”

    “没事,”乔水略过这个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这次身前人连头也没有回,只拽住他前行:“最初的房间镜子没有关上,透过缝隙就看到了你。”

    “好巧。”他低声说。

    蓝色光线在镜面中跳动,他好像有点眼花,竟然看到那簇光芒在空气中微微凝聚。

    微弱光点缓慢地凑在一起,聚成一只小小的、莹蓝色的小鸟。

    它有稍稍翘起的羽冠,有漂亮小巧的尾羽。蓝色的翅膀轻巧一扇,它便落在白衣青年的肩头。

    “云雀……”

    他轻声呢喃,不敢惊动眼前如此真实的鸟雀。

    身前人回头,小鸟的光点顷刻消散在空气中,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怎么了?”青年问。

    “没什么,”乔水回答,“精神不太好,走神了。”

    那人转过去,再也没有回身。

    虞温总是随身携带彩纸,乔水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回答习惯了。

    折纸是他最擅长、最熟练的事。

    乔水想,自己不在的时候虞温会做些什么?

    会不会躺在彩纸堆里,一遍又一遍琢磨那些见过的东西要怎样用纸张叠出来?

    也许不用太久,对他来说折这些小玩意太容易了,不知道要折多少才能用来打发时间。

    有一种纸花乔水只见虞温折过一次,就是他现在装进衣袋里的这一朵。

    它很特别,所有花瓣都完美无缺,一点痕迹也没有,只有藏在最深处的一瓣有很深的折痕。这一道折痕似乎是不必要的,但它的主人还是留下了它。

    它像荆棘丛里的玫瑰,又有些像楼下花丛里的月季,但乔水见过虞温折纸玫瑰,和他手里的这一朵不一样。

    “你能……”乔水话说了一半,默默将声音吞回去。

    “什么事?”身前人背对着他应声。

    “没事,你没带纸就算了。”

    他踩着光点继续前进,没有再说话。

    对方的手还是那样冷。

    夏至说,他还能和虞温见面。

    夏至不会说谎,不会骗人,他说能见到就一定能见到,可是他们还要多久才能相遇?

    他已经没有二十四个小时了,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短到要用分秒来计算才能让剩下的时间看起来长一些。

    他的手掌从眼前人的手指间滑出来一些,又被捞回去攥紧。

    他不是虞温,乔水的眼眶在冰冷的空气里一阵发热。

    他不是虞温……他和虞温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相差无几,可是他不是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