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濯!”

    陈濯、陈濯、陈濯……

    你看这个青蛙会做倒挂金钩。

    你来听听我新写的歌。

    你帮我看看我这样像不像鸭蛋超人。

    你能……

    记忆中模糊的片段在此刻格外清晰, 陈濯甚至回忆起少年同他说话时支支吾吾的语气和某刻心虚慌乱的视线。

    后来,那些笑容逐渐被血色覆盖, 他看见少年孤零零躺在夜色下的芦苇荡里, 一双亮着星星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身上的温度也随着夜风一点一点冷却。

    陈濯听不清赛谣的声音了, 她好像在哭, 但他没有余力去安慰她。

    他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开车、他知道自己该吃药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靠边停车等这股劲过去,可他车速一点没减, 反而越来越快。

    山路冷清, 只有过路的风陪着他。

    恍惚间, 陈濯好像看见前面拐弯处有逆行的车飞速向他驶来, 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他看见那辆车不断在他眼前变换着形态,最终,那好像变成了他记忆里骑着单车衣摆飞扬的少年。

    陈濯心跳停滞一瞬,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他看见车头失控撞向护栏, 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好累, 他真的好累。

    耳边多出车辆翻滚撞击时的巨响, 陈濯浑身都在痛, 他闭了闭眼睛, 混淆了痛和烈火的烧灼感。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骗自己,当年自己冲进火场,是为了找母亲。

    可这是全部的原因吗?

    这不是。

    当时出事之后,有人告诉他,虽然具体情况难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火灾是人为。

    说实话,他在偶尔某个瞬间,其实会有一点恨苏楠。

    恨她明明答应自己要坚强,却自己把自己关在了火焰里。

    恨她明明那么爱他,却要把他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恨她在他离家时选择离开,最后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留给他。

    陈濯不知道进火场要做保护措施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但他就那样走进去了,因为他累了,真的好累。

    杀害父亲的凶手逃进人海,至今没有消息。

    填志愿时想报自己从小向往的医学,可鼠标点在学校名称上,他却满脑子都是父亲白大褂染血的模样。

    他在一夜之间扛起了所有事,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别人就会批评他不够坚强。

    是他不够坚强吗。

    真的是他的错吗。

    是他不够坚强不够强大,所以连母亲都要抛弃他了吗。

    从今以后,他要背负着两个人的期待,然后孤独地活下去吗。

    他累了,他真的累了。

    他想闭上眼,想逃避,想软弱这么唯一一次,但意识模糊间,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叫他:

    “陈濯,陈濯!你醒醒!!”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这事咱们不兴做啊,体验一下就行了,你坚持一下,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你清醒一点,你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信我,人生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哎!姓宋的,这呢!”

    “你带他出去,赶紧的。”

    “我?我还能撑会儿,你别管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陈濯最后听见的是:

    “喂!你保护好他!出这么多事,你好好安慰他,别再让他伤心,也别再让他做傻事了!”

    夏子澈……

    夏子澈。

    陈濯眼前被一片猩红色覆盖,那可能是记忆中橙红色的火焰,也可能是流进眼睛里的血。

    那天的阳光有点刺眼,陈濯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心情异常平静。

    夏子澈。

    其实,青蛙不会做倒挂金钩,对吧?

    ……

    疼痛与嘈杂一点一点散开,只有心脏处的闷痛真实依旧。

    陈濯挣扎着想从梦里醒来,睁开眼,他看见了医院的白炽灯和天花板。

    他茫然了两秒,而后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

    他头还有些晕,坐起时的动作有些猛,吊针晃动,扯得手背有些痛。

    陈濯随手拔掉了手上的针头,针管垂落在床边,药液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陈濯一个人。

    这种安静让陈濯很心慌,他手有些颤,他不确定地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手臂。

    小臂上是光滑的,没有疤痕。

    不知道是梦境太过真实,还是现实与过去的分界本就模糊,陈濯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他在什么时间、人又在哪里。

    他急切地想找些自己存在的证据,直到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熟悉的声音伴着刺痛的回忆一起砸进陈濯心里:

    “冷静!你醒了!”

    陈濯愣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他看见了向他跑来的少年。

    夏子澈一脸焦急:

    “不是,你怎么把针拔了?你别动,哎你别动,你……”

    夏子澈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靠近时,陈濯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夏子澈突然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好茫然,他一动都不敢动:

    “怎,怎么了?”

    “夏子澈……”

    陈濯默默将他抱紧了些,他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他不敢放开,他怕这又是一场梦。

    “我在呢。”

    听见这三个字,陈濯有些哽咽。

    他一时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把脸埋在夏子澈肩膀,开口时声音都是颤的:

    “疼,夏子澈,我疼……”

    “你哪疼啊?”

    夏子澈立马紧张起来:

    “我去叫医生?”

    陈濯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只安安静静地抱着夏子澈。

    一直等夏子澈感受到肩膀的湿润,他才意识到,陈濯这是哭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见陈濯哭。

    夏子澈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很久,他也默默将陈濯抱紧,只希望这能给他一点点力量。

    感受到他的回抱,陈濯却只觉得更伤心。

    当年,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看见家被火焰吞没,他没哭,后来遇见那么多压抑的事,他没哭,被一起生活的人背叛,他也没哭。

    但现在,他终于拥住回忆里的少年,而对方也用力将他抱紧。这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往后,有些事,或许不用他一个人扛了,因为他会一直陪着他。

    那一刻,陈濯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哭出了声。

    痛,真的很痛,心脏痛、骨头痛,身体每一处都痛。

    可陈濯知道,这些痛比不过被抛弃荒地的绝望、比不过用尽全力却只能挪行几十米的那浑身伤。

    陈濯真的好怕,他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心安,他只能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夏子澈……”

    “我在呢。”

    “别走,你别走。”

    “我不走,我刚就出去跟医生说了两句话。你咋啦?做噩梦了?还是真的有哪特别疼?”

    夏子澈像是哄小孩似的摩挲着他的背:

    “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就可能突然受到刺激所以晕倒了。是对我全国第三的成绩太震惊了?还是我的歌太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