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再想起江折意时,感受到的不是失去他的痛,而是和对方在一起那几年的喜。

    大概就算是当年,他也没想现在想起从前那么愉悦过。

    时间,奇妙又可怕。

    江折意走后的第十三年,一个寻常的周末早晨,虞明清像寻常一样给自己煮了杯咖啡,一个人在阳台上静静坐着。

    他想起从前江折意也是这样,那时的虞明清并不喜欢咖啡,又苦又重口,还对身体不好。

    但是江折意喜欢,对方喜欢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喝着同一杯咖啡,只是并不喝完。

    虞明清一边想一边加糖,只是这糖还没彻底融化,他搅拌的动作就忽然顿住。

    并不是他发现自己加错了糖,而是……

    他努力回想,努力回忆,那些记忆也依旧渐渐淡化,渐渐远去。

    他竟想不起江折意喝咖啡时的模样了……

    手中的杯子一松,杯子重新落在杯托里,幸好没碎,只是那微微溅起的浪花不仅洒在了桌上,还溅在了虞明清衣服上。

    雪白的衬衫染上了几滴细小的咖啡渍。

    他低头看了看,连眉都没皱,只是抽出湿巾在有咖啡渍的地方擦了擦。

    不过很快,他在意识到这根本擦不干净后,便进屋换掉了衣服。

    他全程走神,直到穿上新衣服,仍然没有缓解心里的恐慌。

    是啊,恐慌。

    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感觉。

    方才心空了的那一瞬,虞明清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原来他也不曾抗住时间洪流的冲洗,那些过往的记忆被冲刷淡去,即便藏的再深,再珍贵,也被时间一视同仁。

    虞明清重新坐回阳台,开始仔细回忆起来,逐渐发现,他忘记的不仅是江折意喝咖啡时的模样,还有江折意晒太阳、江折意给阳台的花草浇水的模样,就连江折意最喜欢哪盆花草,他都不记得了。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便发现事实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他将手机里江折意的照片投屏到墙上,一张一张翻看,只觉得照片里的江折意熟悉中掺杂了一丝时代导致的陌生和久远。

    时间间隔两三年,便会有和时代不融的感觉,何况是已经过了十三年。

    虞明清忽然感到一种被命运束缚,被时间裹挟的无力。

    任凭他再怎么想挣扎,也根本无力挣脱。

    虞明清独自驱车赶往西山墓地,也不顾正值夏日,时间还没到中午,却已经艳阳高照,温度渐渐上升。

    山上偶有微风,却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法缓解半点炎热。

    虞明清坐在江折意墓前,地上铺着瓷砖,并不脏,但是被太阳晒着的瓷砖却一点也不冰。

    虞明清毫不在意,他在江折意墓前坐了许久。

    “……抱歉。”

    思来想去许久,他也只有这一句无力的道歉。

    虞明清轻笑一声,无奈自嘲,“我以为我可以。”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记得江折意,将他的所有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事实证明,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时间的能力。

    此时的虞明清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惊慌,这并非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而是他发现,惊慌没有意义。

    已经发生的,即将发生的,都是他无法改变的,就像当年江折意的离开,就算江折意最后给他打过电话,也只会像江折意想的那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

    没有第二种结果。

    虞明清伸手触碰墓碑上江折意的照片,照片是被嵌在里面的,还有保护罩,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它的轻微褪色,和四周内壁的一圈斑驳痕迹。

    虞明清早上照过镜子,现在看着照片上的人,忽然发现对比对方,自己似乎更老一些。

    这当然很正常,毕竟照片上的江折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他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几岁。

    而虞明清如今却将近不惑之年。

    他不爱笑,平时也不会有剧烈的情绪起伏,脸上甚至没有细纹,但岁月赋予的成熟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一阵微风从虞明清身边吹过,像是轻抚过他的脸颊,温暖惬意,像安抚,又仿佛是无声之中有人回应。

    虞明清微微闭眼,靠在江折意墓上,仿佛离对方越近,他才越安心。

    *

    深秋时节,公司迎来了二十年周年庆,在这个重要的日子,虞明清自然要出席,他的讲话很简洁,没有影响到员工们的好心情。

    作为本该和员工们一起庆祝的人,虞明清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他看着台上员工们花式整蛊领导,看着周遭的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依旧稳稳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台上,意识却回到了二十年前。

    江折意也曾坐在他身边,看着公司成立。

    只是那时对方眼里的情绪他已经记不大清,是高兴还是羡慕?又或者是别的。

    虞明清微微笑了笑。

    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上传到了公司官网,作为这次周年庆的照片之一。

    热闹喧嚣结束后,取而代之的是激情退去后的疲惫和宁静。

    从前的陈秘书,现在的陈总走上前,笑着对虞明清道:“先生,听说小赵请假了,今天正好有空,我来给你当一回司机吧,好多年没给你开过车了。”

    虞明清知道,自从有了女儿后,陈回舟就基本不喝酒了,即便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也是喝的饮料,也不用担心他会酒驾。

    “行。”他答应了。

    坐上驾驶座,陈回舟就跟打开开关似的,聊他的女儿聊个不停。

    虞明清揉了揉额头,严重怀疑对方上他的车就是想找个人炫耀自己女儿。

    “先生,你也老大不小了,江先生都走了那么多年,你守了这么久也够了,未来还有几十年,你总不能一直孤家寡人,那多寂寞无趣啊。”

    虞明清有些头疼,不知道是不是无论男女,一到中年就喜欢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

    就算知道对方是好意,可是他依旧不爱听。

    听着对方轻描淡写地带过江折意,虞明清心头便有些钝,他面上不显,只是出声打断道:“我有点头疼,帮我把音乐打开。”

    陈回舟被截了话头,只好道:“好的。”

    他打开音乐,婉转悠扬的音乐声在车内响起。

    虞明清还没松口气,便听到了一句似哭非哭的戏腔,“十年生死两茫茫……”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散去,在周年庆上沾染的一身红尘气息也瞬间消散。

    他整个人都被带到这句词,这声调的意境中。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抬头望着窗外的天。

    眼中似汇聚了星光。

    *

    “喂?”

    “小猫儿一直哭?怎么回事?”陈回舟的声音有些着急。

    “好好好,你先别急,我等会儿马上回来!”

    虞明清见他挂断电话,十分理解道:“孩子病了就先回吧,我自己开车回家。”

    陈回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歉,“真是对不起,你看我这是……我也担心情绪不对开车出岔子。”

    他把车子靠边停下,“那先生,您路上注意安全,我打车回家了。”

    虞明清点点头,看着陈回舟上车,虞明清才开着车往家里走。

    已经是晚上十点,越往离市中心远的地方走,车子越少。

    虞明清没喝酒,但到底受方才的影响,情绪有些低落,车子开得不快。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经历多少个十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那么多年的意难忘。

    他忽然很想江折意。

    是最近一段时间里的最想最想。

    车子上了高速,没多久,迎面而来一辆大货车。

    虞明清正要离那条道远一点,余光却隐约瞥见路边的小道上有一个老人抱着小孩儿过来,那辆大货车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开灯,老人似乎耳朵不好,货车靠近也没听见。

    急转方向盘撞向大货车的那一刻,虞明清其实并没有多想,甚至心情都很平静。

    时间太短,短到根本无法思考,也来不及有什么复杂的心绪,直到大货车被撞停,而他连人带车冲进了江水里。

    掉在江水里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当初江折意车祸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仿佛浑身都被震荡过一遍,很疼。

    他却觉得自己还能忍。

    他的身体和大脑仿佛分成了两个部分,身体说好疼,大脑说,疼就疼吧,不用管它。

    玻璃碎片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痕迹,有深有浅,大脑有短暂的晕厥,直到河水从车窗灌进来,车子逐渐被河水淹没。

    虞明清整个人泡在水里,陷入窒息的危机,他才清醒过来。

    虞明清身边的江水被鲜血染成了淡红,他睁了睁眼睛,却什么也没看清。

    水里使不上力,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只是让车子越陷越深。

    当水彻底将车子淹没时,他心里竟然是松了口气。

    他的腿被嵌在车子里,仿佛被什么刺穿,他却没去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觉得似乎是真的出不去,似乎也是真的逃不开。

    虞明清心安地想,他真的有试过自救,他真的有努力活着。

    要是有机会见到江折意,他也毫不心虚。

    当意识真正沉沦消失之前,虞明清唇边似乎挂了一丝看不见的笑意,连闭上的眼睛都那样安息。

    最后的最后,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