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做西装,”方衍说,“我做得最多的是旗袍,偶尔会接一些做长褂的单子,你可以去隔壁街的盛华洋服问问。”

    陈斯愚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我明天去问问,打扰了。”

    他领着陈皮转身要走,方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你也可以直接去买成品西装,你的身形,码数不难买。”

    那道高挑的身影微不可查地一僵,方衍没有发觉陈斯愚的古怪,只听到了一句重复的“谢谢”,他不明所以地看着离去的一人一猫,轻轻咦了声。

    没记错的话,陈斯愚前两天穿的就是身成品西装,只是非常不合身罢了。

    难道是因为买不到合心意的衣服,这才想着来问问能不能做一件吗?

    而回到自己店里的陈斯愚满心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一整晚都在想方衍。

    准确来说,是在想方衍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

    调香师的鼻子总是刁钻,方衍身上的檀香味和那天在街上撞到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但和市面上能找到的檀香的都不太相同——会更暖,更吸引人一些,帮小豆丁处理伤口时他就站在方衍身边,被那个气味弄得心神荡漾,好奇不已。

    会不会是方衍店里熏的香?

    陈斯愚心不在焉地陪小豆丁玩了会游戏,视线总是往街对面飘,好不容易等来花店老板娘接走自家孩子,他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方衍的店门。

    但甫一进门,他就失望了。

    不是店里的熏香——味道非常像,方衍的工作台上也的确有个小小的香炉,可就是少了点暖融融的甜味,只是非常平庸的檀香。

    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想不明白,一时竟有些走神,这才在方衍奇怪的眼神中随口诌了个想做衣服的理由应付过去,匆匆地出了店。

    主要还是如果直接问“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的话,听起来太像耍流氓。

    陈斯愚想,尤其对我这种性向特殊的人来说,这话更加不能随便问出口,听起来跟烂俗的搭讪格式太类似。

    要不,多和方衍接触接触,再找机会问一下?

    虽然看着是个挺冷淡的人,可从今天对小豆丁的态度来看,估计只是看我不顺眼。

    他叹了口气,撸了两把陈皮软乎乎的肚子。

    “你可不能再去人家门口尿尿了,”他点了点胖狸花的脑壳,“你爹我现在有求于人,得去套近乎了。”

    “等问出那是什么香,爹给你开两个罐罐吃。”

    第9章 他救过她的命吗?

    在那件水青色旗袍快要改完的时候,方衍终于等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客人。

    叮铃一声,门被轻巧地推开,他从人台上收回注意力,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牵着手的身影,其中的姑娘体态丰腴,大眼睛双眼皮,扎着很随便的丸子头,跟方衍对上视线时抿着唇笑了笑,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看起来挺年轻,瘦瘦高高的,两颊有些隐约的痘印,表情木木的,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好,”她说,“我想看看……有没有适合结婚时候穿的旗袍。”

    好一个面如银盘,樱唇杏眼的漂亮姑娘。

    方衍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朝她走过去。

    “我这儿做的大部分都是定制旗袍,但也有些成品摆在店里,你们着急用吗?”

    漂亮姑娘看了眼手机,才告诉他:“我们的婚期定在八月,定制的话来得及吗?”

    “可以,”方衍说,“最多三个月就能做完。”

    回柳城前他推掉了手里的所有单子,如今档期空闲,再加上这两天手感也回来了,反倒有了接单的心情。

    站在后头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却皱了皱眉:“三个月?这也太久了吧。”

    他挑剔地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方衍放在工作台边的那个人台上,语气嫌弃:“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

    方衍虚假地微笑着没有开口,心里却很无语。

    人家喜欢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给老婆付钱不就好了。

    但漂亮姑娘却有些尴尬地朝方衍看了一眼,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我觉得很好看啊,而且你不是总说我胖,这一家可以量身定做,穿出来的效果肯定会比别的好。”

    男人没再说话了,但方衍看见他很明显地低头看了眼漂亮姑娘宽松上衣下掩盖的腰腹和大腿,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随便你。”

    方衍没说话,他只是很淡定地站在一旁,漂亮姑娘脸上的尴尬很快地消失,她抬头看向方衍,说话时轻声细语。

    “可以麻烦你先找几件成衣给我看看吗?”

    “可以,需要什么颜色?”

    或许是方衍的态度实在太平静且寻常,她略显紧绷的肢体也放松了下来,笑起来时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红色的吧,或者白色也可以。”

    “好,您跟我来。”

    方衍顺手扯开了一张椅子,对漠不关心的男人说:“可以在这休息一会。”

    男人头也不抬地抱着手机坐下,方衍险些没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对这人进店后的举止实在鄙夷。

    怎么这种男的都能结婚,还一副不情不愿像是被逼婚的样子,这世界不要太荒谬了。

    他领着漂亮姑娘转过屏风,木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各色布料,金线绣出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黑丝绒的独特质感泛出油润丰丽的光泽。

    “哇哦——”

    方衍顺着这一声惊叹往旁边看,人台上是一件暗红的缎面长旗袍,襟上的海棠花扣做得栩栩如生,漂亮姑娘伸出手,像是想要去触碰一下那在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的柔软布料。

    “想试一试吗?”

    她顿时收回手,对方衍羞涩一笑。

    “不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我这里太胖了,穿不进去的,可以拿下来给我稍微比比吗?”

    “胖?”

    方衍做出讶异的表情,视线礼貌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说:“你不胖,这件旗袍对你来说应该还大了一点。”

    漂亮姑娘怀疑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我只是看着比较瘦……”

    “可以先去试试。”

    方衍抬手去解旗袍的扣子,垂着眼将语气放得平淡:“它原本的主人是个骨架比较大的夫人,我做它花了五个月,好巧不巧,那位夫人在这期间生了场大病,这件旗袍对她来说就太宽大不合身了,这才一直留在了我店里。”

    漂亮姑娘静静的听着,眼中对于这条旗袍的喜欢愈发明显,方衍转身将手中的漂亮裙子递给她,微微一笑。

    “那边有更衣室,去试试吧。”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坐在桌旁的男人随意而匆促地抬头朝这边看来,发现不是自己未婚妻后就迅速低下头,手机里传来游戏的音效,方衍遥遥看了眼,是某个近期热度很高的手游。

    这态度,真不像婚期临近的样子。

    他没有去了解别人隐私的闲心,因此只是回到工作台边,继续干起先前被打断的工作,过了好一会后才听见一声门响,漂亮姑娘从屏风后绕出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旗袍。

    “怎么样?”她对打游戏的男人说,“王云洲,我说得没错吧?”

    王云洲百忙之中抬头打量了她两眼,说:“还行,你再去试试别的?”

    漂亮姑娘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胸口的海棠花扣,方衍适时地开口:“我看得没错,腰上宽了几寸,袖子就有点紧了,你可以考虑一下倒大袖。”

    “嗯,”漂亮姑娘点点头,“可以直接在这件上改吗?”

    “我的建议是换个料子,”方衍示意她跟自己来,“暗红色太稳重老成,你适合亮一点的红色——这块就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是她第一眼看到的那块料子,金色的凤凰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漂亮姑娘却有点犹豫,问他:“这个,要多少钱啊?”

    “加上工费三千九百七,”方衍报了个低价,“不过我家有个规矩,如果是为了喜事做的,还会打个七折,算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将那个数字展示给眼前的漂亮姑娘。

    “两千七百七。”

    “这么贵?”

    突兀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原先还耳聋眼瞎的男人三两步就走了进来,皱着眉挑剔地看着方衍:“就这种衣服,网上一两百也能买到,你坑人吧?”

    方衍深深吸了口气,对他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一分价钱一分货,”他忍住了自己满肚子的尖酸话,“觉得贵的话,也有便宜些的料子和款式。”

    王云洲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漂亮姑娘,说:“你穿旗袍不好看,这都是要身材好的人穿的,我们去买别的,而且只是敬酒服而已,没必要买那么贵的。”

    救命。

    方衍无语凝噎——这人脑子里该不会都是胸大到不合理腰细得跟竹竿似的游戏女角色吧?说自己女朋友身材不好,也不见得你管理一下自己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凸起肚腩啊!

    所幸漂亮姑娘并没有一味地听从他的“建议”,对着镜子打量了番自己后才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啊?而且你不是说,只要我喜欢就买吗?”

    “我不是给你租了婚纱吗,”男人隐约有些不耐烦了,“这个也去租一条不就好了,反正也就穿一次,等下还要去买你说的那个什么伴手礼,加起来就太贵了吧?”

    漂亮姑娘的神情有些动摇,王云洲的语气缓和了点,说:“这些钱我们能省着结婚后用啊,咱们都才毕业几年,等以后有钱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怎么配有老婆的啊?

    方衍听着就来气,什么以后以后的,现在都没有还指望以后有,是我就直接分手退婚再也不见了。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一脸为难的漂亮姑娘,终于开口:“旗袍不止结婚的时候能穿,喜欢的话,平时也能穿出门,可以换一匹白色的料子,比较低调百搭。”

    姑娘攥着手指,没几秒就下了决定。

    “好,那就做一匹白的。”

    旁边的男人顿时变了脸色,压着眉毛一副克制不满的模样:“许娉婷,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啊?”

    被叫做许娉婷的漂亮姑娘讨好地对他笑了笑:“两千多也不贵,我刚刚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婚纱是你租的,那这件裙子就我自己买吧。”

    “随便你。”

    男人还是冷着脸,但没有再说什么了,方衍倒是有些尴尬,转身给漂亮姑娘挑好料子,就领着人出去了。

    “我需要给你量一下尺寸,”方衍从抽屉中翻出量尺,“手抬一下。”

    已经回到椅子上的男人又站了起来,满脸不爽地拦住他:“你手往哪儿摸呢?”

    方衍这下是真的没忍住,转头对这个比自己还矮了点的男人露出个礼貌到极点的笑容。

    “王先生,我是一个裁缝,”他语气温和,“我所有的行为都合乎职业道德,当然,您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我的性取向跟您刚好相反。”

    男人脸色一黑,嫌恶的表情刚露到一半,方衍笑了声,继续道:“另外您也不用担心我会对您产生什么兴趣,毕竟我这人对恋爱对象的要求,比较挑剔。”

    “你就是这种态度对待顾客的?!”

    王云洲气得要命,牵起女友的手就要拉着人走:“什么玩意儿,我们换一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