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眼一瞪,叉着腰唾沫横飞:“她都跟我儿子住一个屋了,不迟早是我家的媳妇,她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

    方衍被这不要脸的话气得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就听见陈斯愚讶异到夸张的嗓音响彻整个院子:

    “您这是要逮着人家姑娘吃绝户啊?好不要脸的老虔婆!”

    隔壁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女人脸色一僵,顿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瞎说什么?!懂不懂尊老爱幼啊,快把我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喊警察来抓你!”

    陈斯愚只是用清亮的嗓子笑着道:“行,您报警吧,要不要我帮您把电话打了?方衍,手机借我一下。”

    方衍看着他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奇迹般地消退,也笑着摸出手机,说:“这个我熟,我来打就好。”

    女人见状,眼神跟要杀人似的扑过来,嘴里还嚷嚷道:“你干什么呢?住手!”

    陈斯愚动作敏捷地一挡,将方衍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接着视线往外一飘,抬起手笑道:“嗳,徐阿婆您怎么来了?”

    女人歇斯底里的态度顿时一停,眼睛里挤出两滴眼泪转过身,正要开始诉苦,就听见徐阿婆笑眯眯地说:“我给小方拿了点早上买的水果,生病了要多吃水果才能好,你们怎么在门口吵架哇?”

    “这不是遇见讨债的了嘛,”陈斯愚语气无奈,“让您见笑了。”

    徐阿婆依旧笑得跟菩萨似的,扶着拐杖颤巍巍看着女人,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方衍不免有点担心——前段时日徐阿婆还硬朗得能徒手搬花盆呢,不会是生病了吧?

    “哎呦,我年纪大了,”徐阿婆对他们连连摆手,“这外面一吵,心脏就难受,这样,谁送的水果,让谁回来拿怎么样?”

    女人忌惮地打量着她满头的白发,生怕被碰瓷般往旁边让了点,最后悻悻道:“算了,也就点不值钱的东西,给狗吃还差不多,啐!”

    她扭头走远了,徐阿婆立马放下捂着胸口的手,笑眯眯看向方衍:“来来,这都是阿婆早上去菜市场买的,小方你拿回去吃。”

    方衍看着她如今这副精神抖擞的样,没忍住笑了。

    “好,谢谢您,”他往旁边让了点,“进来喝口茶伐?”

    “不咯,我回去睡觉,你们也进去吧。”

    徐阿婆说完,摆摆手拄着拐往自己家走去,方衍目送着她进了门,这才转身和陈斯愚相视一笑。

    “她来给你撑腰的,”陈斯愚说,“对你跟对亲孙子似的。”

    “她只有个孙女,”方衍告诉他,“和她儿子一块儿在外头生活,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人家一个人住难免孤单,喜欢多跟年轻人说说话。”

    不单是徐阿婆,长兴巷子里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老人家在住,子女在外讨生活,他们平时只能聚在一块打打牌下下棋,偶尔也会感叹几句对儿女的思念。

    陈斯愚若有所思地问:“所以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妈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方衍随口道,“你要是问他们我小时候干过什么糗事,他们能拉上你说两个小时。”

    一个不错的建议,陈斯愚决定下回有空的时候去试试。

    他们进了屋,付酽坐在餐桌旁玩手机,抬起头时哟了声,调侃道:“吵架赢回来的苹果?”

    方衍没好气地回他:“对,你没参与,所以你不能吃。”

    付酽理直气壮地说:“陈斯愚一个都能骂三个了,我总不好出去干扰他的发挥吧?”

    陈斯愚谦虚地保持了沉默,转而看向许娉婷送来的那袋水果。

    “不过我的建议是,把这袋水果还给许娉婷。”

    的确,虽然王云洲他妈上门来闹的这一出她是不知情的,但方衍还是不太好意思拿着这些东西了。

    “等下给她送回去,”他说,“先吃饭吧。”

    ……

    许娉婷拒绝拿回自己送出去的东西。

    “云洲他妈妈的事……我不知道,”她看起来十分尴尬,“这些水果是我自己买的,大概是云洲跟她提了一嘴,误会了,你们拿回去吃就好!”

    陈斯愚坐在她对面,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他也是觉得这些太贵重了不好意思收,不是在怪你,但我要是原封不动地拎回去了,肯定会被他骂。”

    许娉婷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掩唇一笑。

    “那我只好收下了,”她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每次我妈要求他扫地的时候,他也是这种表情。”

    “可惜我和方老板不是夫妻,”陈斯愚对她微微一笑,“但还是感谢你的仁慈。”

    许娉婷对于这句感谢有些心虚和不适应,她抿了抿唇,沉默两秒后还是说:“其实我以为你们是——前段时间有个晚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你们站在路灯下说话。”

    她眼中浮出明显的羡慕和怀念:“云洲以前也是用这种……会发光的眼睛看我的。”

    陈斯愚眉尾一抬,说:“你这么说,我还挺意外的。”

    许娉婷疑惑地问他:“意外什么?”

    陈斯愚却不肯说了,笑着摇头:“不行,这话太得罪人了,我不敢说。”

    “但我现在很想知道,”许娉婷执着地追问,“我不会怪你的。”

    “好吧,”陈斯愚为难地妥协,“那我先给你讲个故事燙淉。”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邻居是一位七十岁的夫人,她是一个……刻板印象里的法国女人,短卷发,染成银白色,每天都会打扮得时髦又漂亮,花园里永远开着不同的花,她的先生是一位退休的乐团指挥家,他会在每天清晨帮自己的太太剪下花,然后装进篮子里,一起走到街边卖,不为了赚钱,只是想分享自己的花园。”

    “他们十二岁就认识了,五十八年过去,那位先生在提起自己太太的时候还是会露出幸福的微笑。”

    陈斯愚说到这后顿了顿,才在许娉婷羡慕向往的眼神中总结:“他们让我相信,科学家说爱情是激素分泌造成的短暂错觉这句话就是狗屁。”

    许娉婷却说:“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确实,”陈斯愚点头,“但人可以选择拥有很多段短暂的爱情,而不是甘心守着爱情的坟墓愁眉苦脸地过完后半生。”

    许娉婷沉默了,她用一种新奇且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陈斯愚,良久后才说:“这不就是渣男言论吗?”

    陈斯愚失笑:“是我没有解释清楚,但一段感情走到陌路后,总是该结束的,从一而终的确是桩美谈,但不应该成为像贞节牌坊一样的束缚。”

    “主动说分手,给自己走出来的时间,再去谈一段新的,健康的恋爱并不羞耻,也不是有罪的,从一而终只是因为对方是一个正确的人,而不是因为他是初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许娉婷笑了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没有云洲的话我也不会活到今天……我是乐意的。”

    她嘴上说着乐意,可陈斯愚却没有错过她倏然暗淡的瞳孔,他顿时了然,抬手喝了口茶。

    “说到这个,你猜方衍这次是怎么生病的?”

    “什么?”

    许娉婷对他突然转换的话题感到疑惑,陈斯愚不紧不慢地告诉她:“他去山上扫墓,刚好碰到大雨,被困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是我先找到的他,所以,我算不算他的救命恩人?”

    “算吧,”许娉婷隐约明白了他想说的话,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你——”

    “我喜欢他。”

    陈斯愚坦然地告诉眼前的这个漂亮姑娘:“想跟他拥抱,接吻,不出意外的话能一起度过一生的那种喜欢,但我不会跟他说,嘿,我救了你一命,你以身相许吧。”

    他说到这,像是觉得好笑般不住摇头:“因为我不能确定他喜不喜欢我,如果不喜欢,我说出这句话,就是道德绑架。”

    许娉婷有些茫然:“那如果我……他,喜欢你呢?”

    “那就更加糟糕了,”陈斯愚的口吻听上去很惋惜,“要是我们因此在一起了,说不定哪天吵架的时候他就会跟我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根本不可能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他又笑了声,诙谐地眨眼:“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说,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

    许娉婷沉默了,她垂着眼,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陈斯愚恍若未觉,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想跟他一直谈下去,成为那个有幸从一而终的幸运儿,所以绝对不能用这种事要挟他跟我在一起不是么?喜欢一旦掺杂了别的不好的东西,总是会出事的。”

    许娉婷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嗓音有点哑。

    “你真的很喜欢他,你们认识了很多年吧?”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这回轮到陈斯愚做出讶异的表情:“我和方衍是今年才认识的,但这不妨碍我这么喜欢他,不是么?”

    他给许娉婷倒了杯茶,唇边的笑意柔和至极。

    “时间啊,是最不能用来衡量喜欢和爱的东西。”

    第46章 “身偿行不行?”

    许娉婷沉默着,手中的茶杯从烫手逐渐变得温热,她终于开口,轻声说:“但吵架时候的口不择言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总会有小摩擦的。”

    陈斯愚只是微笑:“你说的没错,每个人在感情里看重的东西都不一样,自然取舍不同。”

    话题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陈斯愚也不至于爱心过度泛滥,他看着许娉婷,神色认真地请求:“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告诉方衍。”

    许娉婷疑惑片刻,还是点头。

    “您放心。”

    她站起身告辞,陈斯愚送她走出店门,笑着道:“情话还是得亲自对着他的眼睛说,否则总是不够真诚的。”

    许娉婷了然点头,走了两步后又转过身,定定地看向陈斯愚。

    “我很羡慕方老板,”她抿着唇微笑,“祝您早日心想事成。”

    陈斯愚坦然地接受了这句祝福:“借你吉言。”

    陈皮见店里没了人,这才喵喵叫着黏了过来,陈斯愚蹲下身拍了拍它肥硕圆润的屁股,换来爱子的一顿乱蹭。

    “怎么了?又想你另一个爹了?”

    陈皮眯着眼喵了声,像是在肯定他的话,陈斯愚笑了声,把它抱回店里。

    “他生病了,过两天才能来看你。”

    胖狸花呼噜了两声,爪子在他手臂上一踩一踩,陈斯愚摸着他的背毛,若有所思地看向桌上的檀香。

    “不过说正经的,他还不能算是你新爹。”

    陈皮的小爪子一顿,张开嘴不满地叫了声。

    “喵——”

    陈斯愚掂掂它肥硕的身体,低头吧嗒亲了口胖狸花的脑袋,陈皮的爪子嫌弃地按在他脸上,眯着眼睛喵喵乱叫。

    “别着急,”陈斯愚笑着抬起头,“我马上把这事提上日程。”

    陈皮嫌弃地闭上眼,懒得理他,陈斯愚则很轻地叹了口气,躺回了窗边的摇椅上。

    他跟许娉婷说的那些话,竟然全都出自真心。

    陈斯愚回想着那些太过郑重的话语,不由摇头失笑,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喜欢方衍了?

    或许是因为方衍这人实在太独特,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闪闪发亮的人,就连高烧昏迷时也是好看而惹人怜爱的。

    他慢悠悠地晃着摇椅,眯着眼在天光下倏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