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衍眉尾微微一动,转头和陈斯愚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长兴巷子里,只有许娉婷一个人打算今年结婚。

    陈斯愚礼貌地抬手指了指她的箱子,问:“您这行李看起来还挺重的,要不我们帮您拿过去吧。”

    女人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将箱子推给他:“好啊,谢谢你们哦,我女儿就住在巷子口附近。”

    “我们或许认识您女儿,”方衍适时地插话,“是许娉婷吗?”

    女人欣然点头说:“对对对!你们认识我女儿呀?”

    “都是街坊邻居嘛,”方衍笑着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有你们这种热心肠的邻居真好哟,”女人摸出手帕抹了抹额间的细汗,“你们是住一起的吗?”

    “没有,”陈斯愚笑了声,“我们俩只不过刚好都住在这条巷子里,您怎么会这么觉得?”

    “嗐,”女人将手帕整整齐齐地叠好,“这年头嘛,不仅买房难,租房也贵,是伐?你们这些小年轻都爱搞那个什么……合租!省钱一点嘛。”

    “那确实,”陈斯愚赞同地点点头,“不过……您觉得我们今年多大?”

    女人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你们年轻哟,看起来顶天二十五。”

    陈斯愚就笑,语气十分轻快:“我今年底都三十二了。”

    “真的啊?”女人夸张地感叹,“哎呀,那你可保养得真好!嗳,那小伙子你呢?”

    方衍始终安安静静的,听见她问自己时才道:“我也快三十了。”

    “噢哟,那是真的看不出来,我三十的时候女儿都会自己走路了,脸上也开始长皱纹……”

    谈话间他们已经停在了许娉婷家的院子前,陈斯愚将行李递还给女人,道了别后和方衍转身离开,转出院子后突然笑了声,说:“这个年纪在很多人的观念里,确实是该结婚生子了。”

    方衍没懂他想表达什么,故作冷淡地哦了声,问:“所以你有这个打算?”

    “生子反正这辈子是不可能了,”陈斯愚牵了牵他的手,又很快松开,“结婚的话——”

    方衍在他的停顿中侧头,陈斯愚眨了下眼,轻快地低声说:“看你愿不愿意咯。”

    话音落下,他不出意外地看见方衍别过头,走得目不斜视昂首挺胸,语气正经无比: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会以为你只是随便开开玩笑。”

    方衍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玩笑,一段认真关系中的重要话语被随意讲出口,会让他产生一种……什么都无法确定的虚无感。

    仿佛连现在的关系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似的。

    可陈斯愚却说:“并不是玩笑,不过也不是求婚的意思。”

    方衍跟着他停下脚步,他们站在攀满翠绿爬山虎的老旧墙边,身侧是簌簌作响的银杏树,有老人家聚集在树下聊天下棋,恰是一派好春光。

    他问陈斯愚:“那是什么意思?”

    陈斯愚牵着他的手,不疾不徐地说:“方衍,我今年三十好几,谈恋爱这种事不可能没有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一时的欢愉,完全没有必要。”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我喜欢你,跟你谈恋爱,就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可能这话听起来有些重,但说真的,如果各方面都合适,我不愿意跟你分开。”

    的确挺重的,方衍这么想着,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尽力将语气放得平缓而轻淡,“如果只是为了谈恋爱而恋爱,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他理解陈斯愚的话,并为他们之间的这点默契感到了隐秘的欢喜,仿佛和陈斯愚更亲近了些。

    “但这种事也说不定,”方衍又说,“感情需要经营,没人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所以——”

    他在这卡了壳,陈斯愚却接了下去:“所以我说的是,如果各方面都合适。”

    “真爱至上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孩子,”他说,“感情之外还有很多东西,我希望能把它们都做到最好,都说世间好物不坚牢,方衍,至少此刻我怀着十成十的真心,想好好跟你过下去。”

    方衍愣愣的,一时竟没有任何的反应,陈斯愚觉得他的呆滞看起来像是一只突然被抱起来的流浪猫,不由很轻地笑了声,问:“这么说也为时尚早吗?”

    “没有。”

    方衍微微垂着眼睑,语气轻轻:“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握着陈斯愚的手指微微用力,不自觉地靠得更近。

    “陈斯愚,”他很郑重地叫了声眼前人的名字,“如果哪天你准备送我戒指的话,别再提前说出来了,这是惊喜。”

    “好。”

    陈斯愚低下头,在春光中和方衍接了一个短促的吻,柔软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他和方衍并肩重新往前走去,笑意明晃晃地挂在眼角眉梢。

    “走吧,回去干活了。”

    得找个时间再去广华寺一趟了,他想。

    是真的灵啊。

    第61章 “人身意外保险”

    郑熙在一个阴雨天推开了陈斯愚的店门。

    “你这儿有没有多的外套?”他熟稔地朝窗边看去,“我衣服淋湿了,先借我穿一下。”

    摇椅上坐起一个身影,嗓音听起来懒洋洋的:“陈斯愚出门买东西了,你要不坐会儿?”

    郑熙愣了愣,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方衍用略显鄙视的眼神看着他,说:“这条街都是我的,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和陈斯愚这么熟了,”郑熙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陈皮身上,“连他的猫你都熟?”

    陈皮闭着眼在方衍怀里甩了甩尾巴,看他一眼都嫌麻烦,方衍摸了摸胖狸花的小脑袋,说:“我的店就在他对面,陈皮认识我是应该的。”

    郑熙一言难尽地道:“以前陈斯愚去出差,它就住我家,都不准我抱。”

    “大概是因为你没照顾他,”方衍说,“你小时候养兔子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后来才发现你压根没养过它,一直是你妈在喂饭清理大便。”

    “这次不一样!”郑熙自证清白,“我给它倒粮铲屎,它却只把我当奴才,都不正眼看我!”

    “噢,”方衍搂着陈皮又躺下了,“那大概是因为它不喜欢你的长相吧。”

    小猫咪是没有错的,错的一定是人类。

    说话间陈斯愚拎着湿漉漉的雨伞走进来,看见郑熙时挑了挑眉,问:“怎么过来了?”

    “他来找你借外套,”方衍的嗓音从窗边飘过来,“你有吗?”

    “有,我上去给你拿。”

    陈斯愚将手里拎的塑料袋放下就上楼去了,郑熙好奇地拨开看了眼,是还冒着飕飕白汽的凉粉,新鲜得让他都有些口渴。

    “别动,那是我的。”

    方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郑熙吓了一跳,往旁边让开,心里却不住地疑惑。

    ——这两人已经好到能冒雨出去帮对方买凉粉的地步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陈斯愚就拿着外套重新回来,自然而然地道:“噢,对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郑叔正在朝这边过来,不会是来监你的工吧?”

    那点还没摸到的头绪瞬间像泡泡一下啪地被扎破,郑熙神色紧张地接过外套,匆匆忙忙朝外头走去。

    “什么?那我得赶紧回去,免得他说我偷懒。”

    门飞快地打开又关上,带起一股惬意的凉风,陈斯愚看向方衍,笑着道:“来吃吧,但是得当心陈皮的爪子。”

    窸窸窣窣拨弄塑料袋的声音从怀中传来,方衍眼疾手快地抓住胖狸花,弯腰往地上一放,点了点它的鼻子。

    “不能吃,”他正经地说,“这个对小猫咪来说有剧毒,吃一口就会死。”

    陈皮撇了撇胡须,嫌弃地走开了,陈斯愚拉着他坐下,妥帖地将玻璃瓶们放到了一边。

    “我刚刚看见许娉婷穿着婚纱在街口那边躲雨,”他说,“他们的婚期提前了?”

    方衍不甚关心地舀了勺冰粉塞进嘴里,冰冰凉凉的甜蜜味道在舌尖慢慢沁开。

    “估计是在拍婚纱照,”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含糊,“她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是想在我店里也拍一点,我答应了,估计等雨小一点后他们就会过来了。”

    接着又看向店外的雨幕,略显讽刺地笑了声。

    “听过一句话吗?”他问陈斯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挺应景的,”陈斯愚深以为然地点头,“但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方衍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我只跟你这么说。”

    陈斯愚就笑,问:“付酽呢?”

    “……”

    “刨根问底不是好习惯,”方衍说,“吃你的东西吧。”

    陈斯愚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身边故意用黯然的语气道:“方衍,你骗人怎么还不骗到底?都不让我多高兴几秒。”

    “不,”方衍语气冷淡,“我只是把付酽给忘了,他前两天搬去新区上班,好几天没发消息给我了,知道的就说互联网这行不好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骗进了传销组织。”

    陈斯愚哑然了瞬,而后失笑。

    方衍哄起人来还真是要命。

    “完了,”他严肃地说,“我更喜欢你了。”

    方衍没抬头,耳尖却微微发红。

    “知道了,”他语气却很冷淡,“陈皮还在,别教坏它。”

    ……

    许娉婷小心翼翼地拎着婚纱裙摆推开门,王云洲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大捧的雪白裙摆和一束假的捧花。

    “方老板,”许娉婷笑得温柔而腼腆,“我们过来了。”

    方衍放下吃到一半的凉粉站起身,微笑着道:“裙子很衬你。”

    “裙摆像一朵盛放的山茶,”许娉婷笑眯眯地说,“我当时一眼就看中了。”

    王云洲没说话,神情却隐隐有些不耐烦,方衍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而后朝门口走去。

    “我去给你们开门。”

    陈斯愚顺手帮他盖上凉粉的盖子,礼貌地对两人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许娉婷小心翼翼地转身,姿势拘谨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