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酽在电话的另一头哈欠连天:“据说习惯后都会觉得还好,那你是在等行李吗?还是等车?”

    “刚下飞机五分钟,”方衍搓了搓发冷的指尖,“你先睡吧,我到酒店后再给你发条消息。”

    付酽噢了声,故意问他:“怎么陈斯愚不来接你?”

    “……”

    方衍很烦地啧了声,说:“他不知道,你能不能别明知故问?”

    付酽就猥琐地笑:“没想到你还会搞这种事情,陈斯愚要知道了,还不得高兴死。”

    “挂了,”方衍面无表情地道,“睡你的觉去吧,没人要的邋遢直男。”

    付酽痛心疾首的控诉被冰冷无情的挂断声堵了回去,方衍等着自己的行李转过来,独自一人走出机场,酒店前来接机的中文管家举着牌子站在很显眼的地方,迎上来接过行李打开车门,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方衍打了个寒战,被漫长飞行弄得昏沉的大脑都清醒了点。

    管家在旁边介绍巴黎这座城市,絮絮叨叨的,说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说酒店的餐厅在巴黎排名第一,方衍心不在焉地听着,在一个红灯间隙顶着发痛的额角打开了手机。

    陈斯愚的未读消息来自大半天之前,是一张巴黎街头的照片,清晨的路灯显得很寂寥,他的影子细长地落在潮湿的街道上,让方衍莫名觉得他在这段时间里消瘦了许多。

    “在巴黎的第三天,”陈斯愚说,“你给我的桂花糖快吃完了,想起来徐阿婆家有一棵桂花树,或许等秋天的时候,我们能去她那里买一点。”

    方衍不由微微弯起眼,继续往下翻。

    “陈皮这两天没有再拉肚子了吧?天气预报说柳城很热,他可能有些中暑,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方衍慢吞吞打字,“今天很凉快,现在外面在下雨。”

    陈斯愚没有回复,估计是在忙,一旁的管家给他递了瓶矿泉水,问:“您这次来巴黎,是旅游的吗?”

    “嗯?不是,”方衍抬眼对他笑了笑,“我来找我男朋友的。”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他来这边出差了很久,我有些想念他。”

    管家只是了然地点点头,说:“你们的感情很好,如果他忙完了,你们可以一起在巴黎逛逛,巴黎是一座很浪漫的城市。”

    浪不浪漫方衍现在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再不睡一觉的话就得猝死了,所幸他们很快就到了酒店,方衍进了房间后倒头就睡,甚至分不出任何的精力来洗漱和收拾行李,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夜色璀璨而繁华,隐约能看见远处标志性的铁塔。

    方衍迟钝的眨了下眼,胃部空荡荡的坠感让他迅速地清醒了过来,他摸起手机看了眼,是晚上十点钟。

    陈斯愚在期间问他:“怎么那么晚都不睡觉?”

    十分的婆婆妈妈,方衍撇了撇嘴,没有回他,而是起床洗了个澡又叫了个客房送餐,边吃边慢悠悠地发给陈斯愚一张在车上拍的街景。

    不出意外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陈斯愚的作息堪比养生老年人,这个点绝对已经关灯睡觉了,于是他刷了会手机,挑着几条重要的消息回复完后,就重新爬上床开始倒时差。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就看见手机屏幕上躺着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清一色的来自陈斯愚,方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呆滞的眼神爬起来,随便点开了最新的一条语音。

    陈斯愚清醒且故作冷静的声音顿时在房间里响起:“你起床了给我回个电话。”

    发送于五分钟前,看得出来十分着急,方衍不自觉地勾着唇笑了声,故意给他回了个:

    “1。”

    下一秒陈斯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显然是被急得不行,方衍不紧不慢地接通,清了清嗓子开口:“早上好啊。”

    陈斯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说话,方衍险些以为是自己这里信号不好,又轻轻喂了声。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长的叹息,仿佛无奈得要命。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方衍听着他的这语气,心里莫名就有些不高兴——人家千里迢迢跑去见男友,男友高兴得不行,陈斯愚怎么还一副头疼的样?

    不会背着我在巴黎还有个家吧?

    他这么想着,语气难免有些冷淡:“昨晚。”

    陈斯愚又是叹了口气,说:“你把定位发给我。”

    “干什么?”方衍问他,“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有事要忙。”

    陈斯愚:“……”

    很好,听起来是生气了。

    他不难猜出方衍是在别扭些什么,因此将语调放得温和,解释道:“酒店再怎么好也不会太舒服,我在巴黎有房产,你到我这里住好一点,再说了,我们都半个月没见了,方衍,你至少让我看一眼吧?我是真的想死你了。”

    方衍微微勾着嘴角,语气却还是很冷淡:“是吗?我倒是听不太出来。”

    “见到了就明显了,”陈斯愚低低地笑了声,“方衍,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反应太不够激动?”

    “没有,”方衍才不会承认,“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

    越强调就越是心虚,陈斯愚没戳穿,笑了几秒后才转而道:“昨晚的巴黎发生了一场刑事案件,我刚起床就看见你给我发的照片,又没别的消息,实在是吓得够呛。”

    原来是这样,方衍抿了抿唇,最后只说:“那个点,一般都在睡觉吧。”

    “我知道,”陈斯愚又开始叹气,“但我就是很担心,怕你真的出什么事了。”

    方衍心里一暖,也很轻地叹气,笑着道:“呸呸呸,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陈斯愚的笑声模模糊糊地透过听筒传来,隐约能听见一声关门的动静。

    “但你能来巴黎,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好了,快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来接你。”

    ……

    方衍拖着行李箱在大堂里坐了十几分钟,一杯茶还没喝到底,陈斯愚就穿过旋转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湿漉漉的黑伞,在环顾一圈后精准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方衍站起身,步履轻快地朝他走去。

    “你瘦了,”他细细打量着陈斯愚的面容,“法国没有好吃的东西吗?”

    陈斯愚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语气无奈:“有是有,但我还是吃不习惯,这段时间又忙,没太多时间用来吃饭。”

    他们紧密地依偎在伞下,巴黎的雨水喧嚣而盛大,方衍玩笑般地抬眼问他:“那还有时间过来接我?”

    陈斯愚认真地思索了下,才说:“要是说今天刚好有空你肯定不信,但来接你肯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很诚实,方衍不得不承认自己很爱听,他上了陈斯愚的车,副驾驶的正前方摆了一个纸袋,甜丝丝的蜂蜜味道和暖融融的小麦香气混在一起,让他的胃部饥饿地发出一声响。

    陈斯愚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我自己弄的,你先垫两口。”

    方衍脸有点热,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早餐,等着陈斯愚将车停在一栋公寓前,街角的咖啡店里飘出浓郁的香味,陈斯愚提着箱子,将伞塞进他的手中。

    “在最顶上,”他说,“当初买的时候很想要一间带阁楼的屋子,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

    走路间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响颇有年代感,方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玄关的灯光亮起,陈斯愚往旁边让开了点,让出身后有着布艺沙发和超大工作台的客厅,如攀延花枝般的水晶吊灯静静地垂落,浅绿的亚麻窗帘整齐地束着,露出外面淅沥的雨水。

    方衍在这种环境中感觉到了很明显的舒适与慵懒困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脱鞋,就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紧接着陈斯愚的手就搂上了他的腰,后背靠上了微凉的墙壁。

    啪嗒一声,雨伞落在湿漉漉的地上,行李箱也孤零零地立在一旁,空气中响起暧昧的呼吸与交缠的黏***,方衍昏头涨脑地接受着这个吻,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的确是……很想念。

    第71章 “春光”(正文完结)

    陈斯愚其实也快忙完在巴黎的工作了,他原本的计划是搭乘周末的航班回国,给方衍一个默不作声的惊喜,结果反倒被方衍抢先一步,在淅沥的雨水中等到了千里迢迢过来的爱人。

    ……事实证明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是完全不会在意有没有准备东西的。

    和方衍一起坐在阁楼窗边的沙发上分享同一杯威士忌时陈斯愚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暖调的灯光让方衍的下颌弧度都变得很柔和,略大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依然漫着薄红的胸膛,酒精爬上颧骨,他吻着那片红晕,在方衍故作嫌弃皱起的眉宇中笑了笑。

    “所以你明天要去忙什么?巴黎还是有些值得玩的地方的。”

    方衍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好似一只晒足日光浴的猫,思维缓慢地转动着,他在后腰的些微酸痛中眯起眼,说:“方女士有一位定居在巴黎的老客人,我需要先去拜访她一趟,至于玩的,该不会是卢浮宫吧?”

    他总觉得这种流程化的旅游行程不该从陈斯愚的口中说出来。

    果不其然,陈斯愚牙痛般地嘶了声,说:“如果你对排队半小时瞻仰蒙娜丽莎感兴趣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巴黎的街道反而比卢浮宫更有趣。”

    方衍是个一想到要计划行程就头痛的人,因此只是应了声,含糊道:“听你的就好,反正要等我们都先忙完。”

    陈斯愚就故作苦恼地盯着他叹气,说:“怎么办?我一看到你就不想出门了。”

    方衍仰着头在夜色和灯光下鼻音很重地笑,外面是清冷的路灯和依旧湿润的街道,他身上的酒香馥郁而温暖,像是一场温暖微醺的冬天。

    他问陈斯愚:“那我还是搬出去住酒店吧?”

    “不行,”陈斯愚抓着他的手,很不安分地捏了捏,“我最近失眠得厉害,你今天过来后才睡了个好觉。”

    他说着,侧身抱住方衍,将脸埋进柔软而香喷喷的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我会努力克制一下,将陈皮的猫罐头落实到每一次出门工作上的。”

    方衍被他诙谐的语气逗得不住地笑,他已经有些微醺,连带着和陈斯愚拥抱的动作都变得十分亲昵,他们的体温渐渐浸染得很一致,头顶的花枝吊灯在酒精中渐渐变得迷蒙,方衍竟然有一种灵魂都在渐渐飘升的安逸感。

    陈斯愚有些像港湾,他想,温和、稳定、终年都不会结冰,像是永不枯萎的春天,是传说中的伊甸园。

    “明天再说吧,”他在陈斯愚耳边笑着说,“反正也不着急,我们有很多的时间。”

    至于陈斯愚说了什么,方衍已经听不太清,他渐渐闭上眼,在陈斯愚的体温和温柔低语中陷入梦乡。

    ……

    巴黎的夏天还算是凉快,方衍站在街边等待陈斯愚遖鳯獨傢过来时想,这趟来的还挺对的,这天气实在是算得上怡人且舒适。

    怪不得方女士喜欢在夏天的时候来欧洲,不然就是去澳洲,合着是为了避暑。

    他在百无聊赖中将视线投向远方熙攘的人群,十字路口的边上有一位留着棕色齐肩卷发的画家,脚边的颜料盒斑斓得像是黑色铁栅栏门后探出的绣球和碧蓝的天穹,仿佛浓缩了一整个夏天,方衍一时好奇,穿过人群朝他走去。

    那人是在卖画——花上一点钱,他会为你画上一副自画像,方衍在旁边观望了会,突然就有点跃跃欲试,于是他弯腰将手中的纸笔放进男人敞开的包裹中,对他微微一笑。

    “我也想要一副,”他说,“您愿意给我画一张吗?”

    男人在看见他的样貌时明显眼睛一亮,欣喜地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又很快地变为了英文:

    “当然,我很乐意。”

    于是方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男人洗净画笔,轻松而笃定地落下了第一笔。

    “你来自亚洲吗?”

    男人这么问他,方衍点点头,说:“我来自中国。”

    “噢!中国!一个很好的地方!”男人明显兴奋了起来,“我几年前去过北京,那里的人特别热情,会叫我老外!”

    他用蹩脚的复述讲出这个词,方衍的笑容险些没维持住,只得不尴不尬地咳了声,又对他笑笑。

    “确实是个值得去旅游的地方。”

    男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又用感叹的表情说:“老外,这个称呼好热情,他们跟我解释说,称呼熟人和老朋友的时候才会在称呼前加一个老字,中国人真的很友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