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问你们,干么要抢我

    的坐骑?”

    盖一鸣道:“今年三月初十,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诞

    辰……”那少女听到萧半和的名字,微微一怔,道:“你们识

    得萧老英雄么?”盖一鸣道:“我们不识萧老英雄,只是素来

    仰慕他老人家的英名,算得上是神交已久,要乘他五十诞辰

    前去拜寿。说来惭愧,我们四兄弟少了一份贺礼,上不得门,

    因此……便……所……以……这个……”那少女笑道:“原来

    你们要抢我坐骑去送礼。嗯,这个容易。”说着从头上拔下一

    枚金钗,说道:“这只金钗给了你们,钗上这颗明珠很值钱,

    你们拿去作为贺礼,萧老英雄一定喜欢。”说着一提马缰,那

    骏马四蹄翻飞,远远去了。

    盖一鸣持钗在手,但见钗上一颗明珠又大又圆,宝光莹

    然,四侠虽然不大识货,却也知是一件希世之珍。四侠呆呆

    望着这颗明珠,都是欢喜不尽。逍遥子道:“这位姑娘慷慨豪

    爽,倒是我辈中人。”盖一鸣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那少女坐在甘亭镇汾安客店的一桌上放着一把小小酒

    壶,壶里装的是天下驰名的汾酒。这甘亭镇在晋南临汾县与

    洪洞县之间,正是汾酒的产地。可是她只喝了一口,嘴里便

    辣辣的又麻又痛,这酒实在并不好喝。为什么爹爹却这么喜

    欢?爹爹常说:“女孩子不许喝酒。”在家中得听爹爹的话,这

    次一个人偷偷出来,这汾酒非得好好喝上一壶不可。但要喝

    干这一壶,可还真不容易。她又喝了一大口,自觉脸上有些

    发热,伸手一摸,竟是有些烫手。

    隔壁房里的镖客们却是你一杯、我一杯的不停干杯,难

    道他们不怕辣么?一个粗大的嗓子叫了起来:“伙计,再来三

    斤!”那少女听着摇了摇头。另一个声音说道:“张兄弟,这

    道上还是把细些的好,少喝几杯!江湖上有言道:‘手稳口也

    稳,到处好藏身。’待到了北京,咱们再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场。”

    先前那人笑道:“总镖头,我瞧你也是稳得太过了。那四个点

    子胡吹一轮什么太岳四侠,就把你吓得……嘿,嘿……伙计,

    快打酒来。”

    那少女听到“太岳四侠”的名头,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

    想来这批镖师也跟太岳四侠交过手啦。只听那总镖头说道:

    “我怕什么了?你哪知道我身上挑的千斤重担啊。这十万两盐

    镖,也没放在我姓周的心上。哼,这时也不便跟你细说,到

    了北京,你自会知道。”那张镖师笑道:“不错,不错!我不

    知道,我不知道。嘿嘿,鸳鸯刀啊鸳鸯刀!”

    那少女一听到“鸳鸯刀”三字,心中怦的一跳,将耳朵

    凑到墙壁上去,想听得仔细些,但隔房刹时之间声息全无。那

    少女心里一动,从房门中溜了出去,悄步走到众镖师的窗下

    一站。只听得周总镖头说道:“你怎知道?是谁泄漏了风声?

    张兄弟,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压低了嗓门,但语调却

    极是郑重。那张镖师轻描淡写的道:“这里的兄弟们谁人不知,

    哪个不晓?单就你自己,才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周

    总镖头声音发颤,忙问:“是谁说的?”张镖师道:“哈哈,还

    能有谁?是你自己。”周总镖头更急了,道:“我几时说过了?

    张兄弟,今日你不说个明明白白,咱哥儿们可不能算完。我

    姓周的平素待你不薄啊……”只听另一人道:“总镖头,你别

    急。张大哥的话没错。是你自己说的。”周总镖头道:“我?我?

    我怎么会?”那人道:“咱们镖车一离西安,每天晚上你睡着

    了,便尽说梦话,翻来覆去总是说:‘鸳鸯刀,鸳鸯刀!这一

    次送去北京,可不能出半点岔子,得了鸳鸯刀,无敌于天下

    ……’”

    周威信又惊又愧,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怎想得到自己牢

    牢守住的大秘密,只因为白天里尽是想着,脑中除了“鸳鸯

    刀”之外再没转其他念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睡梦中

    竟会说了出来。他向众镖师团团一揖,低声道:“各位千万不

    可再提‘鸳鸯刀’三字。从今晚起,我用布包着嘴巴睡觉。”

    那少女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乐,暗想:“踏破铁

    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对鸳鸯刀,竟然在这镖师

    身上。我盗了回去,瞧爹爹怎么说?”

    原来这少女姓萧名中慧,她爹爹便是晋阳大侠萧半和。

    萧半和威名远震,与江湖上各路好汉广通声气,上月间

    得到讯息,武林中失落有年的一对鸳鸯刀重现江湖,竟为川

    陕总督刘于义所得。这对刀和萧半和大有渊源,他非夺到手

    中不可,心下计议,料想刘于义定会将宝刀送往京师,呈献

    皇帝,与其到西安府重兵驻守之地抢夺,不如拦路截劫。岂

    知那刘于义狡猾多智,一得到宝刀,便大布疑阵,假差官、假

    贡队,派了一次又一次,使得觊觎这对宝刀的江湖豪士接连

    上当,反而折了不少人手。萧半和想起自己五十生辰将届,于

    是撒下英雄帖,广邀秦晋冀鲁四省好汉来喝一杯寿酒,但有

    些英雄帖中却另有附言,嘱托各人竭尽全力,务须将这对宝

    刀劫夺下来。当然,若不是他熟知其人的血性朋友,请帖中

    自无附言,否则风声泄漏,打草惊蛇,别说宝刀抢不到,只

    怕还累了好朋友们的性命。

    萧中慧一听父亲说起这对宝刀,当即跃跃欲试。萧半和

    派出徒儿四处撒英雄帖,她便也要去,萧半和派人在陕西道

    上埋伏,她更加要去。但萧半和总是摇头说道:“不成!”她

    求得急了,萧半和便道:“你问你大妈去,问你妈妈去。”萧

    半和有两位夫人,大夫人姓袁,二夫人姓杨。中慧是杨夫人

    所生,可是袁夫人对她十分疼爱,和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无

    异。杨夫人说不能去,中慧还可撒娇,还可整天说非去不可,

    但袁夫人一说不能去,中慧便不敢辩驳。这位袁夫人对她很

    是慈和,但神色间自有一股威严,她从小便不敢对大妈的话

    有半点违拗。

    然而抢夺宝刀啊,又凶险,又奇妙,这是多么有趣的事。

    萧中慧一想到,无论如何按捺不住,终于在一天半夜里,留

    了个字条给爹爹、大妈和妈妈,偷偷牵了一匹马,便离开了

    晋阳。她遇到了要去给爹爹拜寿的太岳四侠,觉得天下的英

    雄好汉,武功也不过如此;她听到了镖师们的说话,觉得要

    劫夺鸳鸯刀,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转过身来,要待回到房中,再慢慢盘算如何向镖队动

    手,只跨出两步,突然之间,隔着天井的对面房中传出当的

    一声响,这是她从小就听惯了的兵刃撞击声。她心中一惊:

    “啊哟,不好!人家瞧见我啦!”却听得一人骂道:“当真动手

    么?”一个女子声音叫道:“那还跟你客气?”但听得乒乒乓乓

    之声不绝,打得甚是激烈,还夹杂一个婴儿的大声哭叫。对

    面房中窗格上显出两个黑影,一男一女,每人各执一柄单刀,

    纵横挥霍,拚命砍杀。

    这么一打,客店中登时大乱。只听得周总镖头喝道:“大

    伙儿别出去,各人戒备,守住镖车,小心歹人的调虎离山之

    计。”萧中慧一听,心想:“这么不要性命拚斗,哪里是调虎

    离山的假打?只可惜他不出来瞧瞧,否则倒真是盗刀的良机。”

    再瞧那两个黑影时,女的显已力乏,不住倒退,那男的却步

    步进逼,毫不放松。她侠义之心登起,心想:“这恶贼好生无

    礼,夤夜抢入女子房中,横施强暴,这抱不平岂可不打?”待

    要冲进去助那女子,但转念一想:“不好!我一出手,不免露

    了行藏,若是教那些镖师瞧见了,再下手盗刀便不容易。”当

    下强忍怒气,只听得兵刃相击之声渐缓,男女两人破口大骂

    起来,说的是鲁南土语,萧中慧倒有一大半没能听懂。

    她听了一会,烦躁起来,正要回房,忽听得呀的一声,东

    边一间客房的板门推开,出来一个少年书生。只听他朗声说

    道:“两位何事争吵?有话好好分辨道理,何以动刀动枪?”他

    一面说,一面走到男女两人的窗下,似要劝解。萧中慧心道:

    “那恶徒如此凶蛮,谁来跟你讲理?”只听得那房中兵刃相交

    之声又起,小儿啼哭之声越来越响,蓦地里一粒弹丸从窗格

    中飞出,啪的一声,正好将那书生的帽子打落在地。那书生

    叫道:“啊哟,不好!”接着喃喃自言自语:“城门失火,殃及

    池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还是明哲保身要紧。”说着便

    慢慢退回房中。

    萧中慧既觉好笑,又替那女子着急,心想那恶贼肆无忌

    惮,这女子非吃大亏不可。但这时那房中斗殴之声已息,客

    店中登时静了下来。萧中慧心下琢磨:“爹爹常说,行事当分

    轻重缓急,眼前是盗刀要紧,只好让那凶徒无法无天。”当下

    回到房中,关上了门,躺在炕上,寻思如何劫那宝刀:“这镖

    队的人可真不少,我一个人怎对付得了?本该连夜赶回晋阳,

    去跟爹爹说知,让他来调兵遣将。可是倘若我用计将刀盗来,

    双手捧给爹爹,岂不是更妙?”想到得意之处,左边脸颊上那

    个酒窝儿深深陷了进去。可是用什么计呢?她自幼得爹爹调

    教,武功甚是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