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洵歪了歪头,重复道:“我叫常洵,星网上的用户名叫浮屠,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呀!”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常洵看了一眼林安安和孟轩极其一致的震惊眼神,又看了一眼他俩那张大得近乎可以塞进五个机甲胶囊的嘴,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显然,别说是孟轩和林安安了,宿长风也处于有些恍惚的状态。

    毕竟他突然变了个人,不论是身高还是外貌全都不一样了,后星际时代虽然有改变身体的技术,但是技术都被公会核心把控着,从没外泄过。

    自然没人能立刻把他和宿鸣画上等号。

    常洵也没打算画上等号。

    宿鸣只是开罗星一个出生之后就夭折了的孤儿,是他这十几年暂时借用的身体,并不是他自己。

    所以在宿长风和最真实的他第一次见面的现在,常洵郑重地和宿长风自我介绍了一番。

    现在没有主系统、没有任务、从前的那些组织全都消失了。

    他往宿长风身边又凑了一步,近乎和宿长风靠在了一起。

    “小金毛,”常洵低垂着眼,睫毛闪动间,仿佛有雪花垂挂在他的眼中,清明而又干净,“我说过了,我不会死。”

    他的声音很小声,像是在和宿长风说什么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一样:“我叫常洵,你记住了吗?”

    宿长风侧过头看向他。

    这么近的距离,常洵几乎能看到宿长风那双金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记住了,”他听见宿长风低沉的声音,“但是,不要叫我小金毛!”

    常洵张了张嘴,就要幼稚地再重复一边“小金毛”。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非怀就带着穆尔到了。

    刘家的守卫立刻让道,霍齐雅也微微侧身对着刘非怀鞠了一个躬。

    刘非怀一来到这个广场就看到了常洵。

    在这一众穿着不同军装的人里,常洵实在太过惹眼了。

    更何况,现场这些人,曾经在执行议会担任议员的刘非怀都见过,唯有常洵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整了整自己西装的衣领,这才缓步走到刘家的人最前面,看着和宿长风靠在一起的常洵说:“你就是浮屠?”

    常洵转过头来看他,好似十分随意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是啊!”

    周围的刘家卫兵手上全都拿着小型高能枪,队列整齐地站着,各个面无表情,冷漠异常。

    常洵处于刘家的地盘,挑战的还是刘家的代言人穆尔,却一点都没有任何紧张害怕的表现,反倒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他抬手,指向穆尔:“你就是那个号称自己是碧落天执掌者继承人的小白脸?”

    穆尔阴测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维持着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双手环胸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是碧落天执掌者的后代,不是什么号称!”

    “哦,”常洵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那你喊我一声祖宗吧。”

    周围的人“嘶”的一声,全都深吸了口气,连宿长风带来的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们都不认识现在的常洵,只道是这个青年疯了!

    现在还在星网上同步直播,挑战都没有开始,常洵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刘家的地盘这么嚣张!

    这是仗着宿长风带着一堆精英给他善后?

    “你 算什么东西?”穆尔面色铁青,他仍然记得当初浮屠破解“星辉”的时候就是自称小祖宗的,“不就是星辰公会派来诋毁我的?用得着装吗?”

    他瞥了一眼常洵身旁的宿长风,眼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好,这次就让所有人类都见证我的资格。”

    常洵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对于这种被刘家控制的蠢货,他连斗嘴都觉得浪费生命。

    他凑到宿长风的耳朵边,低声说:“当初我们在明志星的时候,你拿到的那个铁盒子还在吗?”

    热气呼在宿长风的耳廓上,带着一点点潮湿,还有对方那仿佛可以穿透一切黑暗的嗓音,宿长风呼吸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把那些旖旎的心思都压下,略带疑惑地小声回道:“盒子?什么盒子?”

    “那个放着一块深黑泥的盒子,还有那本说明了深黑泥存放着执掌者精神力波的铁书。”

    宿长风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点了点头:“当然在,但是这有什么用?”

    一个碧落天执掌者三万年前留下的精神力波,并没有办法和执掌者的后代扯上多大的联系——精神力波又不是遗传的。

    否则的话,早在回到启明星的第一天,宿长风就会拿出来了,何必还留在现在压箱底?

    常洵笑了笑:“在就好,准备好一会拿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盘旋的几只负责直播的机械鸟,还冲着机械鸟的眼睛招了招手。

    刘家那边,霍齐雅走了一步上前。

    她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过的伙伴,眼神满是冷漠:“怎么比?”

    想起明志星上这个姑娘还为他的实力折服,此刻却站在了刘家那边,常洵叹了口气,指着穆尔道:“你是不会走路还是不会说话?要别人来帮你问?”

    穆尔咬了咬牙:“你说谁不会说话?!”

    刘非怀轻轻地咳了一声。

    尽管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穆尔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却倏地消失了。

    他色厉内荏地绕过霍齐雅走上前,自己面对着常洵,语调高扬地说:“怎么比你说说看?反正不管什么比法,自取其辱的人都是你。”

    “哦?”常洵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精致的面容即便是作出这副略带怀疑的表情,也还是让宿长风看呆了那么一瞬。

    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口,随意地说:“其实我不是来和你比的,挑战只是一个名头,一个让在场的各位都聚在这里、让星网的所有民众都看得到现在这一刻的理由而已。”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如此声势浩大引起全星际瞩目的挑战……居然只是一个理由?

    下一刻,刘非怀眼中寒光尽露,他手一挥,厉声道:“你耍我们!?”

    广场的两侧,刘家的卫兵同一时刻举起了手中的高能枪,刘家星舰的战斗系统即将启动。

    宿长风浮夸地“哇哦”了一声,双手击掌拍了一下。

    他的身后,星辰公会的人同时掏出了武器,眼看就要和刘家动起手来。

    常洵一脸不解地左顾右盼了一下:“这是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这确实不是个挑战,但是嘛,穆尔先生的这个后代的身份,我还是要质疑一下的。”

    前后都是一触即发的卫兵,刘非怀更是杀意十足,常洵却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愈发从容起来。

    他缓缓走到了穆尔面前。

    穆尔比他矮一些,他微微低着头,散在肩后的长发微微往前垂落,遮挡住了他那勾人心魂的眼角。

    他淡淡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叫我一声祖宗,我勉强放过你。”

    第68章 第二次掉马(上)

    此时, 星网上。

    这里是网络科技完善之后就独成一界的地方, 星网内核自主运行, 没有任何人拥有改变星网或者接触核心数据的权限。

    早在星辰公会成立之初,这就是星辰公约里人类所有势力都不能掌控的地方, 是后星际时代最自由的地方。

    即便强如星辰公会,也只能刘家利用穆尔的存在引导民心的时候, 在星网上不停地控制舆论的走向。

    双方在星网上的博弈丝毫不比萨里要塞那一战逊色。

    这场直播一开始,直播的渠道就把星网给挤得卡壳了一次,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再次流畅起来。

    总论坛的帖子也少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认真地观看这场贵族们的博弈。

    穆尔从出现以来, 质疑的声音和相信的声音交杂,民众都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碧落天执掌者后代。

    要知道,后星际时代,还留在人们信仰中的传说人物并不多了。

    结束了混乱时代、最终一统星空的星主是所有人都敬仰的神,而在文明刚刚萌芽的混乱时代, 碧落天的执掌者也给人类带来了难以估计的影响。

    星主的存在太过虚无缥缈、太过难以触及了, 刘家只能从碧落天执掌者上动手脚。

    只要穆尔坐实了碧落天执掌者后代的身份, 那些仰慕执掌者的人都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刘非怀会让穆尔同意这场挑战,还近乎迎接一样地让宿长风带着星辰公会的人也来参观挑战。

    只要能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看着、星网也直播的情况下彻底让浮屠输了,之前浮屠发的《你的小祖宗上线了》这个帖子就再也不会给刘家带来影响,穆尔的身份也就板上钉钉了。

    可刘家算盘打得再好, 也没有料到常洵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比斗的意思。

    刘非怀眼神中闪动着掩盖不去的杀意,他看着常洵, 威胁一般地问道:“浮屠, 你真的不比吗?”

    “你们希望我比?”常洵乌黑的眼珠转了转, “是想和我比谁的碧落天传承多吗?”

    穆尔“哼”了一声:“当然!”

    常洵大笑了几声。

    他分明是讥讽一般的笑声,眼神却仍旧明亮如皎月,眉梢挑起,带动三分的风华。

    可就是这样一个穿着古典黑袍的长发美人大笑,看到的人却只是惊叹好看,竟然没人敢生出一丝旖旎的心思——除了宿长风。

    这人身上似乎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高贵气质,似乎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仿若站在云端,又仿若飘在星河之外。

    常洵笑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

    他方才还笑得开怀,现在却突然垂下眼睑,嘴角的弧度也消失殆尽。

    他瞥了一眼穆尔。

    只这一眼,站在穆尔身后的霍齐雅都震了震,下意识微微低头,竟然不敢直视常洵的眼睛。

    这人方才分明可以笑得如同皎皎明月,现在冷下脸来,竟然比宿苍业还要有三分气势。

    “我其实挺生气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宇宙所有生物都处于混乱之中,刘家算不上太体面,在各大家族里都说不上话。后来刘家来投靠碧落天,碧落天见刘家的人虽然没什么太大的锻造天赋,但是胜在家族里的人个个心性好……”

    他缓缓地抬头,从左到右,一个个地将刘家在场的人看过去。

    “可惜了你们先祖那大难临头都迎难而上的心性,三万年来传承下来居然什么都不剩了。”

    宿长风逐渐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