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眼睛睁开的瞬间,萧瑟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眼前那片破碎的星空还在,远处那颗巨大的眼睛也还在。消失的是“意义”。空间、时间、距离、大小,所有这些概念都在眼睛睁开的刹那失去了参照系。他站在一块悬浮的星骸碎片上,却感觉不到脚下有实体;看着千丈外那颗眼睛,却觉得它同时贴在面前。

    规则感知在这一刻彻底混乱。

    【稳住。】殿主的声音从令牌中传出,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归墟之眼内部的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是碎裂的。你需要重新校准自己的感知体系,用真实界道基做锚点。】

    萧瑟深吸一口气——如果这里还有“气”这个概念的话。他闭上眼,忽略所有混乱的感官信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颗混沌金丹上。

    金丹转动,真实界的星辰法则涌出,在体内构建出一套独立于外界的坐标系统。就像在暴风雨的海上打开了陀螺仪,混乱感开始消退。

    再睁开眼时,世界清晰了。

    他确实站在一块直径约十丈的星骸碎片上,碎片表面布满了被某种巨力撕裂的痕迹。四周悬浮着无数类似的碎片,大的像山,小的如沙,都在缓慢地、无序地飘荡。而远处那颗眼睛……

    不,不是眼睛。

    是“归墟之眼”这个名字让人产生了误解。那不是生物意义上的眼睛,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表面布满裂缝的空间裂隙。裂隙里涌出的不是光,是“虚无”——纯粹的、能将一切存在分解成基本规则碎片的虚无。

    而此刻,那颗“眼睛”表面的裂缝正在扩大,从裂缝深处,隐约能看见……星空。

    另一片星空。

    和这里破碎、死寂的星空不同,那片星空是完整的、生机勃勃的、有星辰在按照轨道运行的。

    “那是……”萧瑟喃喃。

    【真实界。】殿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准确说,是真实界还完整时的碎片影像。归墟之眼是个通道,连接着主世界和真实界的废墟。】

    令牌从萧瑟手中飘起,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银光。光芒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是个穿着星墟殿主袍的老者,面容儒雅,眼神深邃,但身体是半透明的,显然只是一段意识碎片。

    星墟殿主。

    或者说,殿主留在令牌里的最后一道“备份”。

    “终于见面了,萧瑟。”殿主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萧瑟识海响起,“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但……欢迎来到我为你准备了三百年的人生。”

    萧瑟看着这道虚影,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

    “我母亲呢?”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到可怕的询问。

    殿主虚影微微一顿,然后笑了:“果然,星璃那丫头的儿子,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关于她。”

    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向远处那颗正在睁开的“眼睛”:

    “她在里面。”

    “什么?”

    “当年星璃偷走第八星钥印记叛逃,不是逃去凡间。”殿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是逃进了归墟之眼。因为她发现,我留给她的‘保护孩子’的方案,根本行不通——无论怎么藏,只要孩子还在主世界,就逃不过天道的监控。”

    “所以她把孩子生在凡间冷宫,然后用自己作为诱饵,主动跳进归墟之眼?”萧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左臂的黑色纹路开始微微发光。

    “对。”殿主坦然承认,“她知道,只有她这个星墟殿主的女儿、拥有最纯净星墟血脉的人进入归墟之眼,才能吸引天道的大部分注意力。这样,远在凡间的你,才有机会在监控的缝隙里成长。”

    萧瑟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痛。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殿主摇头,“归墟之眼内部的时空是碎裂的,她跳进去的那个节点,可能对应着三百年前,也可能对应着三千年后。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跳进去前,用生命本源在你体内留下了印记——那是她在真实界废墟里找到的东西,能保证你不被完全改造成兵器。”

    萧瑟低头看向胸口。

    那点乳白色的光芒已经耗尽,但皮肤下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印记。

    “所以你的造神计划,”他抬起头,直视殿主虚影,“从一开始就不是把我改造成兵器,而是……”

    “而是给你选择的权利。”殿主接过话头,虚幻的身影飘到萧瑟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我推演过无数种未来,发现无论我怎么布置,最终对抗天道的胜率都不超过一成。所以我换了个思路——”

    “我不设计‘胜利’,我设计‘可能性’。”

    他挥手,周围的星骸碎片开始移动,在虚空中拼凑出一幅幅画面:

    “我培养禹长老作为暗子,让他在你成长路上提供必要的引导,但不干涉你的选择。”

    “我留下九钥传承,但把真正的归墟之眼入口藏在渊祖囚笼下——这样只有能破解渊祖污染、获得真实界道基的人,才能找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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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甚至‘纵容’星璃叛逃,因为她给你的母爱,是我这个冷酷的殿主永远给不了的东西——那是人性,是牵绊,是让你在成为兵器时还能记得自己是人的锚。”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幅:

    一个婴儿在冷宫摇篮里哭泣,窗外是漫天风雪,但婴儿胸口,有一点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在跳动。

    “我为你准备了力量,准备了知识,准备了所有对抗天道的工具。”殿主轻声说,“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自己的选择。”

    萧瑟看着那些画面,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那颗“眼睛”完全睁开,裂隙中涌出的虚无开始向四周扩散,吞噬着沿途的星骸碎片,他才缓缓开口:

    “那么现在,我需要做什么选择?”

    殿主虚影指向眼睛深处那片完整的星空:

    “进入真实界废墟,找到星墟殿最后的遗产——‘弑道之种’。那是一颗由真实界本源凝聚的种子,能让你在体内种出完全独立于天道体系的‘第二道基’。”

    “代价呢?”

    “两个。”殿主伸出两根虚幻的手指,“第一,你需要献祭你现在的主世界道基——包括那颗混沌金丹、真实界碎片、甚至左臂里的破道之手。因为真实界和主世界的法则冲突,你只能保留一个。”

    “第二,一旦种下弑道之种,你就彻底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它会调动所有资源追杀你,直到你死,或者它死。”

    萧瑟看着那片完整的星空。

    又看看自己左臂上的黑色纹路。

    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我母亲当年,为什么没选择这条路?”

    殿主虚影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

    “因为她怀孕了。”

    “弑道之种需要纯净的星墟血脉作为载体,而她体内的血脉,分了一半给你。”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跳进归墟之眼,用自己作为祭品,强行稳定住真实界废墟的一小片区域,为后来的继承者留下……一条生路。”

    萧瑟闭上眼睛。

    所以母亲的牺牲,从来不只是为了保护他。

    还是为了给所有反抗天道的人,留一条退路。

    “我需要怎么做?”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跳进去。”殿主虚影指向那颗完全睁开的眼睛,“归墟之眼内部的时空是碎裂的,你需要用星墟血脉共鸣,找到你母亲留下的锚点。找到锚点,就能找到稳定区域,找到稳定区域,就能拿到弑道之种。”

    “成功率?”

    “不到三成。”殿主坦白,“因为归墟之眼内部,不止有你母亲留下的锚点。”

    “还有什么?”

    “还有……”殿主虚影突然变得模糊,声音开始断续,“……天道的……看守者……以及……”

    虚影彻底消散前,最后几个字勉强传来:

    “……其他……继承者的……残骸……”

    令牌从空中坠落,被萧瑟接住。

    他低头看向令牌,发现表面出现了裂痕——殿主这段意识碎片,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而远处,那颗眼睛已经完全睁开。

    裂隙深处,那片完整的星空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凝聚成一道旋转的星门。星门另一端,隐约能看见一条由星辰铺就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片乳白色的光芒。

    那是母亲留下的生命本源的共鸣。

    她在指引他。

    萧瑟握紧令牌,纵身跃向星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的瞬间,四周的星骸碎片突然炸开!

    不是自然崩解,是被攻击炸开的。

    四道身影从碎片后方浮现——不,不是四道,是五道。其中四道穿着蚀渊长老的黑袍,但第五道……

    第五道穿着星墟殿的长老袍,面容苍老,眼神空洞,胸口插着一截黑色的锁链。

    那是之前被渊祖触手重创、应该已经死去的蚀骨长老。

    但他现在“活”着。

    或者说,被某种东西“操控”着活了过来。

    四蚀、五蚀、六蚀、七蚀长老分立四方,而蚀骨长老飘在中间,空洞的眼睛盯着萧瑟,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殿主的继承者……”

    “我们等你……很久了……”

    萧瑟停在星门前,左臂的黑色纹路完全亮起。

    他认出了操控蚀骨长老的东西——

    是天道枷锁。

    而且不是普通的枷锁,是直接从天道本源枷锁池延伸出来的“根须”。

    原来,天道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找到归墟之眼。

    所以它在这里……埋下了看守者。

    “让开。”萧瑟平静地说,“或者死。”

    蚀骨长老脸上的笑容更扭曲了:

    “你凭什么觉得……”

    “你能过去?”

    话音未落,五道身影同时扑来。

    而萧瑟左臂的灰光,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抹除。

    是“覆盖”——用左臂里那些来自渊祖、来自天罚雷霆、来自真实界碎片的混合规则,强行覆盖这片区域的法则。

    他要在这里,撕开一条通往母亲的道路。

    哪怕代价是……

    彻底燃烧这具身体剩余的全部生命。

    (第1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