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冷得像刀。

    萧瑟跳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冻得他差点叫出声。左眼的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如电流般直冲大脑,视野里七彩的光斑和黑暗交替闪烁,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但他没停。

    右臂死死夹着沙星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沉重的木头。左手在水中拼命划动,双腿蹬水,整个人像条受伤的鱼,顺着暗河湍急的水流向下游冲去。

    这条暗河是星无痕三百年前挖通的,连接皇陵和城外护城河。河壁狭窄,最宽处不过五尺,最窄的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顶上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獠牙,在水流激荡中微微震颤。

    萧瑟几次撞上石壁,左肩的旧伤崩裂,血渗出来,在水里晕开淡淡的红色。但他顾不上疼,因为身后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声音。

    不是水声,是法术的波动——供奉修士们发现暗河入口了。

    “追!他带着尸体,游不快!”隐约能听见玄圭长老的喝令。

    萧瑟咬牙,右手捏了个避水诀。金丹之力所剩无几,但勉强够用。一道微弱的气泡从他口鼻处涌出,包裹住头部,提供了暂时的呼吸空间。但代价是,金丹的旋转速度又慢了一分,丹田传来虚脱的警告。

    他一边游,一边用左眼——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观察前方水道的结构。

    规则视野虽然模糊,但还能勉强分辨出岩石的密度、水流的走向、以及……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星无痕当年挖这条逃生通道时,显然留了后手:某些关键位置的石壁被刻意削薄,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崩塌,堵死通道。

    萧瑟在脑中快速计算。

    第一个薄弱点在三十丈后,左侧石壁。

    他游到位置时,反手一掌拍在石壁上。力量不大,但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脆弱点。石壁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然后轰然坍塌,大块碎石滚落,将身后十丈长的河道彻底堵死。

    暂时挡住了追兵。

    但萧瑟知道这撑不了多久。元婴修士要打通这种堵塞,最多半刻钟。

    他继续向下游冲去。

    暗河越来越深,光线完全消失,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左眼偶尔闪烁的七彩微光,能勉强照亮前方几尺的水域。水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白骨,很多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都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白,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品。

    这些是三百年来误入暗河的倒霉鬼。

    萧瑟从白骨丛中穿过,手臂、腿脚不时撞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沙星的尸体也被刮到,右臂的袖子被骨茬划破,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快了……”萧瑟在心里默念。

    根据星无痕笔记里的记载,这条暗河全长约十五里,出口在护城河一处废弃的水门下方。以现在的速度,再有一刻钟就能到。

    但身体撑不了一刻钟了。

    左眼的剧痛开始向颅内蔓延,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眼球一直捅进大脑深处。右臂因为长时间夹着尸体,肌肉开始痉挛,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最糟的是金丹——七彩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表面的莲花虚影只剩下三瓣还在勉强旋转。

    他在透支。

    而前方水道,突然变宽了。

    不是出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有微弱的磷光苔藓,发出惨绿色的光,勉强照亮了洞内景象。

    萧瑟游进溶洞,终于能喘口气。他把沙星的尸体拖上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自己也爬上去,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喘气。

    气泡破裂,暗河潮湿腐败的空气涌进肺部,带着浓重的腥味和霉味。

    他躺了五息。

    就五息。

    然后强迫自己坐起来,检查身体状况。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七彩血液已经凝固,在脸上结了一层硬痂。右眼视力也下降得厉害,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

    金丹状态更糟——灵力储备只剩一成不到,连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都有些勉强。经脉因为过度透支,多处出现了“灵力断流”,就像干旱的河床,某些段落已经彻底干涸。

    这种状态去沙海,等于送死。

    但萧瑟没有选择。

    他从怀里掏出沙核信物。信物表面的血魂追踪符文还在微微发亮,那道红色箭头坚定地指向西北方——沙海部落的方向。箭头上缠绕的黑色丝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蚀渊气息。

    “沙星。”萧瑟看着躺在旁边岩石上的少年尸体,轻声说,“你爷爷让我救部落,我答应了。”

    “但我没保护好你。”

    他伸出手,想帮沙星合上眼睛,但手指触碰到眼皮时,突然顿住了。

    沙星的眼睛里,倒映着溶洞顶那些磷光苔藓的绿光。但在绿光深处,萧瑟的右眼捕捉到了一点……异常。

    瞳孔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

    不是反光,是从内部透出的光。

    萧瑟皱眉,忍着左眼的剧痛,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规则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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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彩光芒在左眼裂痕中艰难闪烁,视野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剧烈抖动、模糊。但他还是勉强“看见”了——

    沙星的识海深处,有一枚细小的、金色的沙粒在旋转。

    那不是实物,是某种……烙印。

    沙海部落的传承烙印。

    “原来如此。”萧瑟喃喃道。

    沙族长在送沙星出来前,在他神魂深处种下了部落的“记忆传承”。只要这枚烙印还在,就算肉身死亡,只要在七天之内找到合适的载体,就能将沙星的记忆和部分人格转移重生。

    这是沙妖族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沙族长给孙子留的一线生机。

    但前提是,那枚烙印不能受损。

    而现在,烙印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痕——搜魂术的创伤正在侵蚀它。最多还有两天,烙印就会彻底崩碎,沙星就真的死了,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两天。”萧瑟握紧沙核信物,“从这里到沙海,以我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一天半。”

    还得一路躲避追兵和蚀渊的搜查。

    时间紧迫到让人绝望。

    但萧瑟没时间绝望。

    他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把沙星的尸体背到背上——这次用了条布带固定,解放了右手。然后跳回暗河,继续向下游冲去。

    剩下的路程,他不再保留。

    金丹最后那点力量被全部调动,不是用来赶路,是用来“燃烧”。

    燃烧寿元。

    萧瑟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不是一缕缕,是整个头颅,在暗河水流中像被漂白剂浸泡过,几个呼吸间就从黑色变成了雪白。紧接着是皮肤——眼角、嘴角、手背,细密的皱纹像藤蔓般蔓延开来。

    他在用寿命换速度。

    每一次划水,都有一年的寿命被烧掉,转化成纯粹的动力。这不是法术,是种子道基在绝望中进化出的禁忌能力——以生命为燃料,强行突破物理极限。

    暗河的水流在他身后炸开白色的浪花。

    速度提升了两倍、三倍、五倍……

    像一道水下箭矢,撕裂黑暗,冲向出口。

    半刻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

    出口到了。

    萧瑟冲出暗河,跃出水面,落在一处废弃的水门石阶上。外面是深夜,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皇城的灯火还亮着,但已经离这里很远。

    他喘着粗气,把沙星的尸体放在石阶上,自己跪倒在地,剧烈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还有……内脏的碎片。

    燃烧寿元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不仅仅是外表衰老,内部器官也在快速衰竭。他能感觉到,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吃力,肺部像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声响。

    但时间不多了。

    萧瑟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那是三年前在仙宗时,禹长老偷偷塞给他的“燃血丹”。服用后能短时间内爆发出三倍速度,但代价是燃烧精血,事后会修为倒退,甚至可能损伤道基。

    他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是时候了。

    萧瑟吞下丹药。

    药力化开的瞬间,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剧痛,但伴随着力量的爆发。苍白的面色突然变得潮红,衰败的气息重新攀升,甚至短暂回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平。

    他背起沙星,纵身跃上护城河岸。

    辨认方向,西北。

    然后,开始奔跑。

    不是御空——御空消耗太大,且容易被发现。是贴地狂奔,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脚印,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沿途的树林、村庄、田野,都被他甩在身后。

    偶尔遇到夜行的商队或修士,只感觉一阵狂风掠过,连人影都看不清。

    一夜狂奔。

    黎明时分,萧瑟冲出了大离王朝的疆域,进入坠星荒漠的边缘。

    这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荒漠,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目之所及,原本金黄色的沙海,此刻大片大片变成了焦黑色。沙丘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像沥青般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缓慢蠕动,所过之处,沙子被腐蚀、融化,冒出刺鼻的黑烟。

    是墟烬污染。

    蚀渊在屠灭沙海部落后,用污染彻底玷污了这片土地,防止任何人再利用这里的沙核资源。

    萧瑟的左眼虽然看不见,但右眼能清晰看见那些污染的蔓延轨迹——它们像有生命般,从沙海部落的核心区域向外扩散,已经污染了方圆五十里的范围。

    而污染中心……

    萧瑟咬牙,继续向前。

    越是靠近沙海部落旧址,景象越是惨烈。

    沙地上开始出现尸体。

    沙妖族人的尸体。

    有的被钉在残破的木桩上,胸口被剖开,沙核被挖走,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有的被堆在一起,烧成了焦炭,勉强能辨认出人形。还有的……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污渍,连尸体都没留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臭味、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墟烬污染的气息。

    小主,

    萧瑟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累了,是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踩下去,可能是某个孩子的残肢;抬起来,可能带起一片沾血的碎布。

    他终于走到了部落核心。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绿洲,有清澈的泉水,有高大的沙枣树,有沙妖族用沙核搭建的帐篷和祭坛。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泉水被污染成了黑色,表面漂浮着尸体。沙枣树被连根拔起,烧成了木炭。帐篷和祭坛彻底消失,只剩一些焦黑的木桩和碎石。

    而在废墟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沙族长。

    他还保持着跪姿,双手拄着一根断裂的权杖,头低垂着,胸口被一柄黑色的长矛贯穿,钉在地上。长矛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污染,已经将他大半个身体腐蚀成了黑色。

    但奇怪的是,老人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萧瑟走到他面前,轻轻放下沙星的尸体。

    然后看向沙族长。

    老人还睁着眼,眼睛望着西北方的天空——那是沙海部落传说中的圣地方向。

    萧瑟蹲下身,想帮老人合上眼睛。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老人眼皮的瞬间——

    沙族长的嘴,突然张开了。

    不是诈尸,是从他喉咙深处,传出一个沙哑、虚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萧……瑟……”

    “你终于……来了……”

    萧瑟瞳孔骤缩。

    因为沙族长的喉咙里,卡着一枚发光的沙核。

    那是他的本命沙核,此刻正在用最后的力量,驱动这具早已死亡的尸体,说出遗言。

    “听好……”沙族长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沙核的光芒就暗淡一分,“部落……地下……密室……有……真正的……沙海之心……”

    “用它……可以净化……污染……救活……沙星……”

    “但……密室有……陷阱……蚀渊……留下了……看守……”

    “还有……小心……”

    话没说完,沙核彻底熄灭。

    沙族长的尸体迅速腐败、崩塌,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灰烬。

    只有那柄黑色的长矛,还插在地上。

    矛尖,滴着黑色的血。

    而萧瑟身后,废墟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三个身影。

    三个穿着蚀渊黑袍、脸上戴着骨质面具的人。

    为首的那个,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萧瑟,发出了沉闷的笑声:

    “族长大人果然留了一手。”

    “不过没关系……”

    “反正你也会死在这里。”

    “和你背上那个小崽子……”

    “一起。”

    (第1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