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不代表着万事大吉。

    他们面临着更为严苛冷峻的挑战——

    溺水与冻毙。

    从镜中出来后,众人全都脱力了。

    空间折叠区对没提前准备任何防护措施的变种人伤害不小,如果这时有人用上帝视角从高处俯瞰,就会发现这片水上到处飘着不知从谁的腹中流出来的呕吐物。

    承受力稍弱的,已经因为禁受不住折叠区的挤压而失去了意识,能像谢松原这样快速醒来的才是少数。

    大多数人甚至连支撑自己浮到水面上换气的力气都没有,已经因为下意识的呼吸而开始呛水。

    更何况这里的水是那样寒冷。

    温度极低的冰水不断顺着齿缝涌入口腔,谢松原冻得牙关不停地打哆嗦。

    这是哪儿?冰川上的溪流里吗?

    溪水太冷,刺激得他只能将双眼睁开一点点缝隙,谢松原吃力地挣扎着,看了眼周围环境。

    无数变种人在刺骨的流水中浮沉。

    谢松原和白袖不知何时也分开了。对方静悄悄地漂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四肢在溪流中软绵绵地起伏。

    他强忍着深入骨髓的凉意,拨动着肌肉抽搐、僵硬得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双手双腿,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冰封得当场死机。

    身躯本就冷冻得无法动弹,偏偏还无法吸入氧气。谢松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沉入水底的木偶或是石人,明明大脑还在转动,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下落。

    这让谢松原禁不住想到那些曾被封在冰壁中的变种人——

    或许他们死前就像现在这般绝望。

    同时又想,没想到他们的运气竟是如此的差,好不容易逃出镜的控制,结果最后还是……

    不知道在镜外死去,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循环当中。

    谢松原感觉够呛。

    思及此处,心中冒出了巨大危机感。他不甘心地又动了下失去知觉的大腿,身后的水流倏然被什么东西搅动。

    几只柔软细腻的、属于八爪鱼的触手从背后伸到腋下,卷起了他的双臂。其余几只触手则像伞面一般一张一合,带动着谢松原,吃力地往上方慢慢游去。

    是小桃来了。

    谢松原迷蒙中松了口气,心道天不亡我。勉强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触手尖儿,示意它别忘了去找白袖。

    后方较远的地方又传来巨物冲下水中的声响。

    气喘吁吁的小桃费解地扭动它的鲨鱼脑袋,视野内猛然闯入一片鲜活跳动着的红色。

    那红色的巨大身影拨开层层水流,朝众人游了过来,将就近的变种人一个个晾在背上,飞快划向岸边。

    新鲜而冰凉的空气重新钻入鼻腔,谢松原猛烈地呛了几口溪水,全身肌肉忽而微妙地放松下来。

    本就模糊不清的意识越发摇摇欲坠,像知道自己接下来不会再有危险,他彻底闭上眼睛。

    好温暖。

    耳边甚至能听到火焰侵蚀木柴时发出的哔剥与嘶嘶声,还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

    谢松原感觉自己睡了长长、长长的一觉,长到要把过往无数次循环中积累的疲累和担忧都抵消殆尽,终于再也没有了疼痛与忧惧,不用心力交瘁地担心那一次次循环往复的死亡。

    体温回升,躯体机能渐渐复苏,终于得到彻底的休息。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是他自从和队伍一起进山后休息得最好的一次——就仿佛大脑在过度消耗后终于被强制关机,直到充电后重新积蓄好能量,意识才又渐渐回笼。

    像是一下从云端回到现实,自天堂坠入人间,过往的一系列回忆渐渐在脑海中排列成型,提醒他在昏迷之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谢松原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毛茸茸的黑点。小蜘蛛们怕他死了,成群结队地趴在妈妈的身上,密切观察着他的状态。

    而在小蜘蛛们身后坐着的,则是如卫兵般守在原地的小桃。

    八爪鲨的情况要比众人都好很多,全程保持着清醒状态,蹲守在谢松原身边。

    新环境让它表现出相当程度上的警惕,因为紧张而像只猫一样地毛发炸立,直到看见主人醒来,浑身的绒毛才又软趴趴地落了下去。

    眼前高处的岩石层上倒映出了暖色的火光。

    谢松原茫然了一下,感觉自己躺在地上,身下铺了干草一样的东西,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有人走来走去的响动。

    是谁在那?

    谢松原吃力地坐了起来,一阵头晕目眩。

    他甩了甩头,等那种感觉退去。

    视野渐渐清晰,谢松原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偌大得如同宫殿的山洞里,竟掩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山中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