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分散出去的污染源大多埋藏地下,没有身为主体的盖亚将其激活,也只不过是乍一看再普通不过的矿物石头, 不会有人注意。

    只有极少一部分污染源暴露在外,恰巧被看做某种宗教文化里的祥瑞之物, 阴差阳错地保留下来。

    知情的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污染源都是在盖亚出现后才被均匀播撒到世界各地的角落里的,殊不知这样的举动远远发生在那之前。

    三人追在吴祺瑞的身后,跟着他一路穿过鲜有人迹的山川、河流、谷地、海洋,视野不断被幽深或清澈的蓝绿色水流掩盖,又暴露在郁郁苍苍的翠色古木之下,深入灰黄无垠的广阔沙漠。

    黑夜与白日交替,极光、骤雨和大雪一闪而过,四季像打翻的颜料桶一样滋长变换。

    盖亚偶尔会从地下路过人类聚集的城市和村庄。

    谢松原看见富有现代气息的冰冷摩天大楼、由厚重砖石墙砌成的象牙白色圣洁古罗马斗兽场,再然后是恢弘古老的中式古代建筑,在黄土上耸立的角锥金字塔……

    一切一切的景色像快放动画般在他们眼前划过,就像梦中才能见到的场景。

    三人在波澜壮阔的十几秒内见证了地球的景物变迁,人类在地球上建立王国,组成一整部充斥着血与汗、脑力劳动与体能创造的人类进化史。

    无数新文明和古文明起了又落。

    征战、杀伐,破碎的甲胄和沾血的长矛。

    教育、文明,明亮的殿堂与白鸽的羽毛。

    倏然间万籁俱寂。

    辉煌的人类文明走向起点,莽苍大地上看不见任何平地而起的技术造物。

    随着时间与景物推进,吴祺瑞的身上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中途飞离轨道,谢松原看见它们大多飘散在了天地之间,偶尔有那么一星半点钻进了从他们头顶路过的人的体内。

    等等,人?这是怎么回事?

    阿曼细嫩的嗓音在隧道中听起来十分的幽远空灵,漫不经心地提醒他:“这里距离你们那个年代刚好有5800多年。”

    谢松原一时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阿曼也不解释,继续领着二人往前走。

    时间分流载着他们驶向远方,几十万年间沧海桑田,地形变换。

    智人在丛林间潜伏、隐藏,挥舞着手工制造的石器杀死了身为尼安德特人的同类。

    金光在智人身上若隐若现。

    阿曼道:“这是七万年前。”

    白袖看着有些出神,始终未发一言。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天然山洞里。

    白袖和谢松原低头观察着一个被女性猿人抱在怀里的婴孩。

    女人肤色棕黑,下颌粗壮,眉骨极为高耸凸起而额头后倾,下面部还保留有浓重的猿猴的味道。

    她怀中的这个孩子则似乎在骨架结构上和母亲有着细微不同,头骨更饱满圆润一点,鼻梁抬高,下半面部微收。

    一张脸皱皱巴巴,依然说不上好看,像只毛发稀疏的猴子。

    “这是什么时候?”白袖试图辨认了一下人种,未果。他对古世纪的人类进化史远算不上了解。

    “十五万年前。”阿曼道,“非洲原始丛林。”

    金光同时在那女海德堡人与婴儿的体内闪烁,似彗星曳尾留下的拖痕。

    宕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谢松原微微睁大了眼睛。

    六千年。七万年。十五万年。

    ——十五万年前,东非陆地上突然出现了智人的影子。他们在那时就试图侵占尼安德特人在地中海东部的领地,但没能成功。

    ——七万年前,此前一直打不过尼安德特人的智人突然天赋神力般崛地而起,打败了那里的敌人,将领土扩展到了欧亚。

    ——接近六千年前,人类体内的asp基因出现了最后一次变异,并在其后迅速传播到整个种群当中,人类社会开始出现书面文字和农业。

    谢松原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自己说过的话,以及早就知晓的内容。

    阿曼向他们展示的都是人类进化史上的重要节点。

    而每一个节点都伴随着盖亚的参与。

    ——病毒逃逸假说。谢松原的心头再次冒出这个词汇。

    病毒只不过是从细胞中逃离出来的一小段核酸。

    随着吴祺瑞在时间逆旅中逐渐崩溃,和污染源一起从他身上离开的,还有一小段、一小段随机的基因信息。

    他以能量的形式在时空当中“飞行”,那些小块的能量一旦脱离他的躯体,便又恢复了物质形态。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种病毒从这半人半神的怪物身上脱落,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这些携带着特定遗传密码的病毒感染了当时的古人类,成为了人体内永久的内源性逆转录病毒,改变并修缮了他们后代的遗传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