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柏山抬起上半身,在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下打量谢松原的脸:干净、瓷白,毫发无损。

    之前因为盖亚而出现的可怖创口全都不复存在,好像他从来没有受过伤害。

    不用看吴柏山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扯起嘴角,无声地冷笑一声,靠着谢松原躺好。心想,一帮什么也不知道的蠢货。

    心中却渐渐浮上许多个画面。

    身为谢松原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吴柏山太明白他和常人的不同之处。

    其实谢松原一开始的自愈能力还没有那么强,只不过同样长度和深度的、别人需要一星期来消除的伤口,谢松原往往两三天就完全痊愈了。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新陈代谢速度很快。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一些魔法一样的东西开始在他身上显现。

    吴柏山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谢松原带着他出去骑自行车,但是他们被车撞了。谢松原从车上跌落下来,右腿骨折。

    吴柏山亲眼目睹谢松原的小腿像被压出印痕的习惯一样弯折起来,那场景真是可怕。

    他听说82号那个蠢驴也见识过类似的画面,但没有人相信他。吴柏山幸灾乐祸地想他真是活该,毕竟鬼都知道他为什么看不惯谢松原。

    当时他们马上就被送去了医院。

    谢松原身上烫得吓人,吴柏山在去医院的路上试着碰了碰他,指腹都跟着红肿起来。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明轩以他年纪还小为由,不让吴柏山进病房,吴祺瑞和谢曼晚也因为工作繁忙,将照顾儿子的事都交给谢明轩。

    吴柏山只知道哥哥昏迷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肢体健全的谢松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有些迷惑不解,谢明轩告诉他,他从车上摔下来时磕到了头,但是现在已经无碍。说完还指了指吴柏山,说,你弟弟很担心你。

    吴柏山那时并不明白谢明轩为什么要这么欺骗对方。

    而他,也刚好是一个恶趣味的孩子,擅长各种既非恶意也非好意的把戏。

    嗯。吴柏山对谢松原说,还好你受的都是小伤。

    现在,在黑夜中,吴柏山重新侧头凝视并端详着谢松原一无所知的侧脸,眼神冷淡。

    “蠢哥哥,就算舅舅什么都不说,难道你真以为我什么都猜不出来吗?”他低声喃喃,却又好像在透过他和另一个人说话。

    “这个秘密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只你一个人有秘密。”

    然后他转过头,将身体摆正,闭上眼睛。

    第221章

    三天后。

    谢松原站在研究所楼顶的天台上, 看着一辆辆远去的车辆将年轻的实验体们送走。

    他知道,这些孩子当中很大一部分已经没有了家,若非如此, 他们也不会被送来研究所。

    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大概率会再度回到福利院,在那里接受救助, 或被好心人收养。

    攒动的人头中, 他似乎看到了白袖和吴柏山的身影。

    而那个更小一些的他自己, 则孤零零地在研究所门口坐着, 朝着同伴离开的方向凝望。

    谢松原只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研究所众人花了好几天,才终于接受了盖亚已经消失的事实。

    它就那样不见了。

    他们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监测不到它的生物活动,也没有任何磁场异常。好像过去的这段时间只是一段带着血与痛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谢明轩却还没有回来。

    谢松原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边随意地伸手揉了揉嘴角两侧的肌肤,整张脸上的皮肤质地瞬间出现变化, 眼角蔓延出代表着岁月痕迹的纹路。

    等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时, 谢松原的形象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牌的谢明轩。

    这招是阿曼教给他的——

    无非是调动面部组织细胞排列而已,谢松原练习了一个晚上才找到要诀。

    这几天研究所内的大事小事挤成一堆, 几乎都是谢松原在代替对方操办和下决定。

    他套着对方平时常穿的衣服,穿行在行人稀少的建筑物里,沿途撞见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不对。

    谢松原回到办公室, 坐在谢明轩固有的办公桌后方。

    万籁俱寂。

    只有各种电器发出的噪音交叠在一起,低沉地嗡嗡作响, 还有墙上时钟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仿佛所有人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谢松原陷入一种名为孤独的感觉里,被那种情绪摄取住了心魂。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忽然开始想象谢明轩平常待在这里时的模样。

    对方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感到孤单?

    他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一刻像眼前这样,对谢明轩的心绪产生莫大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