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斜眼向这汉子一瞥,认得分明,这

    人正是当年指挥人众、追杀他父母的三个首领之一,经过了

    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体态全然变了,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

    子长了十二岁年纪,却没多大改变。她生怕他认出自己,不

    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这场大风雪,我见不到苏普,

    也见不到这个贼子。”

    计老人道:“客人从哪里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吧?”那人

    道:“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这时火堆边围坐了五个人,苏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说体己

    话儿,他向计老人凝视了片刻,忽道:“老伯伯,我向你打听

    一个人。”计老人道:“谁啊?”苏普道:“那是我小时候常跟

    她在一起玩儿的,一个汉人小姑娘……”他说到这里,李文

    秀心中突的一跳,将头转开了,不敢瞧他。只听苏普续道:

    “她叫做阿秀,后来隔了八九年,一直没再见到她。她是跟一

    位汉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计老人咳嗽了

    几声,想从李文秀脸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转开了头,他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嗯”的不置可否。

    苏普又道:“她的歌唱得最好听的了,有人说她比天铃鸟

    唱得还好。但这几年来,我一直没听到她唱歌。她还住在你

    这里么?”计老人很是尴尬,道:“不,不,她不……她不在

    了……”李文秀插口道:“你说的那个汉人姑娘,我倒也识得。

    她早死了好几年啦!”

    苏普吃了一惊,道:“啊,她死了,怎么会死的?”计老

    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说道:“是生病……生病……”苏普眼

    眶微湿,说道:“我小时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

    给我听,还说了很多故事。好几年不见,想不到她……她竟

    死了。”计老人叹道:“唉,可怜的孩子。”

    苏普望着火焰,出了一会神,又道:“她说她爹妈都给恶

    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这地方来……”阿曼道:“这姑娘很

    美丽吧?”苏普道:“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记得了。只记得

    她的歌唱得好听,故事说得好听……”

    那腰中插着小剑的汉子突然道:“你说是一个汉人小姑

    娘?她父母被害,独个儿到这里来?”苏普道:“不错,你也

    认得她么?”那汉子不答,又问:“她骑一匹白马,是不是?”

    苏普道:“是啊,那你也见过她了。”那汉子突然站起身来,对

    计老人厉声道:“她死在你这儿的?”计老人又含糊的答应了

    一声。那汉子道:“她留下来的东西呢?你都好好收着么?”

    计老人向他横了一眼,奇道:“这干你什么事?”那汉子

    道:“我有一件要紧物事,给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处找她不

    到,哪料到她竟然死了……”苏普霍地站起,大声道:“你别

    胡说八道,阿秀怎会偷你的东西?”那汉子道:“你知道什么?”

    苏普道:“阿秀从小跟我一起,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决不

    会拿人家的东西。”那汉子嘴一斜,做个轻蔑的脸色,说道:

    “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东西。”苏普伸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

    柄,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萨克人,说不定便

    是那伙汉人强盗。”

    那汉子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向外张望。门一开,一阵疾

    风卷着无数雪片直卷进来。但见原野上漫天风雪,人马已无

    法行走。那汉子心想:“外面是不会再有人来了。这屋中一个

    女子,一个老人,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点便倒。只

    有这个粗豪少年,要费几下手脚打发。”当上也不放在心上,

    说道:“是汉人怎样?我姓陈,名达海,江湖上外号叫做青蟒

    剑,你听过没有?”

    苏普也不懂这些汉人的江湖规矩,摇了摇头,道:“我没

    听见过。你是汉人强盗么?”陈达海道:“我是镖师,是靠打

    强盗吃饭的。怎么会是强盗了?”苏普听说他不是强盗,脸上

    神色登时便缓和了,说道:“不是汉人强盗,那便好啦!我早

    说汉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后别再

    说阿秀拿你东西。”

    陈达海冷笑道:“这个小姑娘人都死啦,你还记着她干

    么?”苏普道:“她活着的时候是我朋友,死了之后仍旧是我

    朋友。我不许人家说她坏话。”陈达海没心思跟他争辩,转头

    又问计老人道:“那小姑娘的东西呢?”

    李文秀听到苏普为自己辩护,心中十分激动:“他没忘了

    我,没忘了我!他还是对我很好。”但听陈达海一再查问自己

    留下的东西,不禁奇怪:“我没拿过他什么物事啊,他要找寻

    些什么?”只听计老人也问道:“客官失落了什么东西?那个

    小姑娘自来诚实,老汉很信得过的,她决计不会拿别人的物

    事。”

    陈达海微一沉吟,道:“那是一张图画。在常人是得之无

    用,但因为那是……那是先父手绘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图画。

    这小姑娘既曾住在这里,你可曾见过这幅图么?”计老人道:

    “是怎么样的图画,画的是山水还是人物?”陈达海道:“是……

    是山水吧?”

    苏普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图画也不知道,还诬赖人家偷

    了你的。”陈达海大怒,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喝道:“小

    贼,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老爷杀个把人还不放在心上。”苏普

    也从腰间拔出短刀,冷冷的道:“要杀一个哈萨克人,只怕没

    这么容易。”阿曼道:“苏普,别跟他一般见识。”苏普听了阿

    曼的话,把拔出的刀子缓缓放入鞘内。

    陈达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张高昌迷宫的地图,他们在沙

    漠上耽了十年,踏遍了数千里的沙漠草原,便是为了找寻李

    文秀,眼下好容易听到了一点音讯,他虽生性悍恶,却也知

    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当下向苏普狠狠的瞪了一眼,转

    头向计老人说:“那幅画嘛,也可说是一幅地图,绘的是大漠

    中一些山川地形之类。”

    计老人身子微微一颤,说道:“你怎……怎知这地图是在

    那姑娘的手中?”陈达海道:“此事千真万确。你若是将这幅

    图寻出来给我,自当重重酬谢。”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只银元宝

    来放在桌上,火光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计老人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从来没见过。”陈

    达海道:“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遗物。”计老人道:“这个……

    这个……”陈达海左手一起,拔出银柄小剑,登的一声,插

    在木桌之上,说道:“什么这个那个的?我自己进去瞧瞧。”说

    着点燃了一根羊脂蜡烛,推门进房。他先进去的是计老人的

    卧房,一看陈设不似,随手在箱笼里翻了一下,便到李文秀

    的卧室中去。

    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换下的衣服,说道:“哈,她长大了才

    死啊。”这一次他可搜检得十分仔细,连李文秀幼时的衣物也

    都翻了出来。李文秀因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亲的手泽,自己

    年纪虽然大了,不能再穿,但还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着。陈

    达海一见到这几件小孩的花布衣服,依稀记得十年前在大漠

    中追赶她的情景,欢声叫道:“是了,是了,便是她!”可是

    他将那卧室几乎翻了一个转身,每一件衣服的里子都割开来

    细看,却哪里找得到地图的影子?

    苏普见他这般蹋李文秀的遗物,几次按刀欲起,每次

    均给阿曼阻住。计老人偶尔斜眼瞧李文秀一眼,只见她眼望

    火堆,对陈达海的暴行似乎视而不见。计老人心中难过:“在

    这暴客的刀子之前,她有什么法子?”

    李文秀看看苏普的神情,心中又是凄凉,又是甜蜜:“他

    一直记着我,他为了保护我的遗物,竟要跟人拔刀子拚命。”

    但心中又很奇怪:“这恶强盗说我偷了他的地图,到底是什么

    地图?”当日她母亲逝世之前,将一副地图塞在她的衣内,其

    时危机紧迫,没来得及稍加说明,母女俩就此分手,从此再

    无相见之日。晋威镖局那一干强人十年来足迹遍及天山南北,

    找寻她的下落,李文秀自己却是半点也不知情。

    陈达海翻寻良久,全无头绪,心中沮丧之极,突然厉声

    问道:“她的坟葬在哪里?”计老人一呆,道:“葬得很远,很

    远。”陈达海从墙上取下一柄铁鍪,说道:“你带我去!”苏普

    站起身来,喝道:“你要去干么?”陈达海道:“你管得着么?

    我要去挖开她的坟来瞧瞧,说不定那幅地图给她带到了坟

    里?”

    苏普横刀拦在门口,喝道:“我不许你去动她坟墓。”陈

    达海举起铁鍪,劈砍打去,喝道:“闪开!”苏普向左一让,手

    中刀子递了出去。陈达海抛开铁鍪,从腰间拔出长剑,叮当

    一声,刀剑相交,两人各自向后跃开一步,随即同时攻上,斗

    在一起。

    这屋子的厅堂本不甚大,刀剑挥处,计老人和阿曼都退

    在一旁,靠壁而立,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阿曼抢过去

    拔起陈达海插在桌上的小剑,想要相助苏普,但他二人斗得

    正紧,却插不下手去。

    苏普这时已尽得他父亲苏鲁克的亲传,刀法变幻,招数

    极是凶悍,初时陈达海颇落下风,心中暗暗惊异:“想不到这

    个哈萨克小子,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便在此时,背

    后风声微响,一柄小剑掷了过来,却是阿曼忽施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