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

    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

    佛像,从这殿堂进去,连绵不断的是一列房舍。每一间房中

    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见到几个汉文,写的是“高昌国

    国王”、“文泰”、“大唐贞观十三年”等等字样。有一座殿堂

    中供的都是汉人塑像,中间一个老人,匾上写的是“大成至

    圣先师孔子位”,左右各有数十人,写着“颜回”、“子路”、

    “子贡”、“子夏”、“子张”等名字。苏鲁克一见到这许多汉人

    塑像,眉头一皱,转头便走。

    李文秀心想:“这里的人都信回教,怎么迷宫里供的既有

    佛像,又有汉人?壁上写的又都是汉字,真是奇怪之极。”

    七人过了一室,又是一室,只见大半宫室已然毁圮,有

    些殿堂中堆满了黄沙,连门户也有堵塞的。迷宫中的道路本

    已异常繁复曲折,再加上墙倒沙阻,更是令人晕头转向。有

    时通道上出现几具白骨骷髅,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

    所有,李文秀依稀记得,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物事。只把各

    人看得眼花缭乱,称异不止。但传说中的什么金银珠宝却半

    件也没有。

    七人沿着一条黑沉沉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间,前面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喝道:“我在这里已安安静静的住了一千

    年,谁也不敢来打扰我。哪一个大胆过来,立刻就死!”说的

    是哈萨克语,音调十分纯正,声音并不甚响,却是听得清清

    楚楚。

    阿曼惊道:“是恶鬼!他……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

    拉着苏普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骆驼叫道:“这是人,不是鬼!”

    高举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儿不甘示弱,抢上几步,和他并

    肩而行,刚走到一个弯角上,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身子向

    后摔了出来。众人大吃一惊,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

    抢上扶起,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那声音道:“我在

    这里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进来的一个个都死。”

    车尔库更不多想,抱着骆驼急奔而出,苏鲁克抱了桑斯

    儿,和余人跟着出去,但听得怪笑之声充塞了甬道。来到天

    井中,看骆驼和桑斯儿时,两人口角流出鲜血,竟已一齐毙

    命。五人面面相觑,又是难过,又是惊恐。

    阿曼道:“这恶鬼不许人去……去打扰,咱们快走吧!”

    到这地步,苏鲁克和车尔库哪里还敢逞什么刚勇?抱着

    两具尸体,循着先前所划的记号,回到了迷宫之外。

    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的弟子,心里十分难过,不住的拭

    泪。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两个

    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后影踪全无,定是也给宫里的恶鬼弄死

    了,那也好,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阿曼道:“咱们从原

    路回去吧,以后……以后永远别来这地方了。”车尔库道:

    “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可得告诉他们,别让兄弟们闯

    进宫去,一个个的死于非命。”苏鲁克道:“对!只要是在迷

    宫之外,那……那就没有干系。”

    是不是真的没有干系,那可谁也不知道。为了稳妥起见,

    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到了一大片旷地上,这才停住。苏

    鲁克道:“恶鬼怕太阳,要走过这片旷地,非晒到太阳不可。”

    阿曼道:“晚上呢?”苏鲁克搔了搔头皮,无法回答。

    幸好没到晚上,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苏鲁克等忙将发

    现迷宫、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了。

    虽然人多胆壮,但谁也没有提议前去探险。过得两个时

    辰,第二队、第三队先后到来,数百人便在旷地上露宿。每

    隔得十余人,便点起了一堆大火,料想恶鬼再凶,也必怕了

    这许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心里在想:“我爹爹妈妈万里

    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为的是找高昌迷宫。他们没找到迷

    宫,就送了性命。其实就算找到了,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

    害死,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妈

    妈一身武功,一定不肯听恶鬼的话。唉,人的武功再高,又

    哪里斗得过鬼怪?”忽然背后脚步声轻响,一人走了过来,低

    声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来,叫道:“计爷爷,你也来了。”计

    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着大伙儿来瞧着你。”李文秀心中

    感激,拉住他手,说道:“道上很难走,你年纪这么大了,辛

    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锐的枭

    鸣之声,异常刺耳难听。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只见

    白晃晃的一团物事,从黑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冲到离众人

    约莫四丈之处,猛地直立不动,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火光

    映照下,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满脸都是鲜血,白袍上

    也是血迹淋漓,身形高大之极,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静夜

    看来,恐怖无比,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

    还长,满手也都是鲜血。

    众人屏息凝气,寂无声息的望着他。

    那鬼怪桀桀怪笑,尖声道:“我在迷宫里已住了一千年,

    不许谁来打扰,谁叫你们这样大胆?”说的是哈萨克语,正是

    李文秀日间在迷宫中听到的声音。那鬼怪慢慢转身,双手对

    着三丈外的一匹马,叫道:“给我死!”突然间回过身来,疾

    驰而去,片刻间走得无影无踪。

    这鬼怪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气势慑人,直等他走了好

    一会,众人方才惊呼出来。只见他双手指过的那匹马四膝跪

    倒,翻身毙命。众人拥过去看时,但见那马周身没半点伤痕,

    口鼻亦不流血,却不知如何,竟是中了魔法而死。

    众人都说:“是鬼,是鬼。”有人道:“我早说大戈壁中有

    鬼。”有人道:“那迷宫千年无人进去,自然有鬼怪看守。”又

    有人道:“听说鬼怪无脚,瞧瞧那鬼有没脚印。”当下众人拿

    了火把,顺着那鬼怪的去路瞧去,但见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

    是一个小小的圆洞,人的脚印既不会这样细细一点,而两点

    之间,相距又不会这样远。

    这样一来,各人再无疑义,都认定是迷宫中的鬼怪作祟,

    大家都说:“不论迷宫中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能要了。明天一

    早,大家快快回去。”

    整晚人人心惊胆战,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忽然之间,每

    个人心里都不怎么怕了。有些年轻人商量着要去迷宫瞧瞧。苏

    鲁克和车尔库厉声喝阻,说道便是要去迷宫,也得商议出一

    个好法子来。

    可是商议了一整天,又有什么好法子?唯一的结果,是

    大家同意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从长计议。

    将近亥时,便是昨晚鬼怪出现的时刻,只听得西方又响

    起了三下尖锐的枭鸣,众人毛骨悚然。但见那白衣长腿、满

    身血污的鬼怪又飞驰而来,在数丈外远远站定,尖声说道:

    “你们还不回去?哼,再在这里附近逗留一晚,一个一个,叫

    他都不得好死,我在宫里住了一千年,谁都不敢进来,你们

    这样大胆!”说到这里,慢慢转身,双手指着远处一个青年,

    叫道:“给我死!”说了这三个字,猛地里回过身来,疾驰而

    去,月光下但见他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只见那青年慢慢委顿,一句话也不说,就此毙命,身上

    仍是没半点伤痕。昨晚还不过害死一匹马,今日却害死了一

    个壮健的青年。

    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再逗留?何况听得苏鲁克他们说,迷

    宫中根本没有什么珍宝,连一块金子银子也没有。若不是天

    黑,大家早就往来路疾奔了。次日天色微明,众人就乱哄哄

    的快步回去。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细看过了那匹马的尸体,这时再去看

    那青年的尸体,心下更无怀疑,自言自语的道:“这不是恶鬼!”

    忽然身后有人颤声道:“是恶鬼,是恶鬼!阿秀,这比恶鬼还

    要可怕,咱们快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计老人已到了她的

    身后。

    李文秀叹了口气,道:“好,咱们走吧!”

    忽然间听得苏普长声大叫:“阿曼,阿曼,你在哪里?”车

    尔库惊道:“阿曼没跟你在一起吗?”他也纵声大叫:“阿曼,

    阿曼!咱们回去啦。”来回奔跑寻找女儿。

    苏普一面大叫“阿曼!”一面奔上小丘,四下望,忽然

    望见西边路上有一块花头巾,似是阿曼之物,急忙奔将过去,

    拾起一看,正是阿曼的头巾。他一急非同小可,叫道:“阿曼

    给恶鬼捉去了!”

    这时众族人早已远去,连骆驼、桑斯儿、以及另一个青

    年的尸身都已抬去,当地只剩下苏鲁克、车尔库、苏普、李

    文秀、计老人五人。苏鲁克等听得苏普的惊呼之声,忙奔过

    去询问。

    苏普拿着那个花头巾,气急败坏的道:“这是阿曼的。她

    ……她……她给恶鬼捉去了。”李文秀问道:“什么时候捉去

    的?”苏普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昨晚半夜里。她……她跟

    女伴们睡在一起的,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他呆了一阵,忽

    然向着迷宫的方向发足狂奔,叫道:“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

    起。”

    阿曼既给恶鬼捉去了,他自然没本事救她回来。但阿曼

    既然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苏鲁克叫道:“苏普,苏普,傻小子,快回来,你不怕死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