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颤抖着,将绝从坑中扶起,让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下。

    天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洒落,在绝那张诡异的黑白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具嘴角咧开的弧度。

    在此刻安静下来的丛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脆弱。

    “哥……”

    绾绾低声唤着,伸手想要摘下面具,看看那张十年未见的脸。

    可指尖触及冰冷面具边缘的刹那,她又僵住了。

    (如果……如果不是哥哥呢?)

    (如果面具下……是其他人呢?)

    (要真是哥哥的话,他永远也不会说杀了我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不,不会的。

    那把唐刀。

    还有刚才坠落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哥的伤……

    绾绾的目光落在绝的左肩上。

    那里的衣袍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边缘处还在缓慢地扩散。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触衣襟。

    布料已经和伤口处的血肉粘连在一起,轻轻一扯。

    绝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绷紧,面具下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绾绾的心,猛地一揪。

    她咬了咬下唇,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玉刃。

    然后用最轻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割开绝左肩的衣料。

    布料剥离的“刺啦”声在寂静的丛林里格外清晰。

    当整个左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绾绾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伤口。

    那是一道从锁骨斜向下,几乎贯穿整个肩胛的撕裂伤。

    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皮肉已经明显出现,少许坏死的迹象。

    最深处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骨骼表面细密的裂纹。

    “怎么会这样……”

    “他不疼吗?.......”

    绾绾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她不是没见过受伤。

    在无道宗十年,她也见过师兄师姐们出任务,回来后受伤的。

    但从来没有师兄师姐和绝一样。

    就好像这具身体的主人,根本不在乎又或者根本没有痛觉一般。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瞬间,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绝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内衫,一个坚硬的、轮廓分明的东西,抵住了她的指腹。

    “什么东西?”

    绾绾微微一怔。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轻轻解开了绝胸前衣襟的系带。

    内衫散开。

    一截褪色的红绳,从衣领处滑落出来。

    红绳下端,系着一个约莫两寸高、明显是精心雕刻的木雕人偶。

    只是边角处,有些许磨损。

    应该是经常战斗,无意识留下的磨损痕迹。

    但看其样子,明显主人将它保护的很好,木雕人偶还是依旧栩栩如生。

    可绾绾却在,看见它的第一眼——

    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了原地。

    她认识这个人偶。

    不,不只是认识。

    这个人偶……是她。

    是她五六岁时的样子。

    双平髻,圆脸,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还有那发饰是当年爷爷,经常给她梳的发式。

    而这个人偶的眉眼、神态,甚至是服饰。

    都和她记忆中,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人偶的脸颊上。

    绾绾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越来越多的湿润。

    原来……自己一直在哭。

    “嗒。嗒。嗒。”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滴落。

    砸在人偶上,砸在绝敞开的衣襟上,砸在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地面上。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捧起那个人偶。

    而那红绳似乎因为常时间佩戴,现在已经有些发硬。

    应该是自从戴上去之后,就从没有摘下来过。

    绳结处,更是故意打了一个死结——似乎害怕丢失一般。

    “哥……”

    绾绾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现在可以肯定。

    哥哥从来都没有变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他还是那个会背着她走过山路、会给她讲西游记。

    会给她烤难吃的兔子,.........

    否则也不会,把她雕刻成木偶贴身戴在心口。

    “呜……”

    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恐惧、不解、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压垮了,绾绾最后的防线。

    她跪坐在绝身边,双手死死攥着那个人偶。

    将额头抵在,绝微微上下起伏的胸膛上,哭得浑身颤抖。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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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把她,一个人扔在无道宗。

    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年自从去了无道宗后,一切都变了。

    想不明白,为什么宗门一直在骗自己。

    ...........

    但她哭声很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因为她知道,哥哥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吵。

    不知哭了多久。

    直到眼眶干涩发疼,直到抽噎渐渐平息。

    绾绾才缓缓抬起头。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那些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然后,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哥的伤必须立刻处理。

    她从自己的裙摆上,“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料。

    再次看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

    她将玉刃在袖口上擦了擦,左手轻轻按住绝的肩膀。

    右手持刃,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那些已经彻底坏死的血肉。

    一点一点地剔除。

    刀刃划过血肉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每一次下刀,她都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绝身体的细微反应——

    哪怕是最轻微的抽搐,她都会立刻停手。

    等他身体重新放松下来,才继续。

    直到那些坏死组织被清理干净,露出下方鲜红却脆弱的新肉。

    绾绾松了口气。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这是“生肌散”,对外伤有极好的止血生肌之效。

    是小时候爷爷教给她的,这些年在无道宗时偶尔无聊,所以就做了几瓶。

    小心拔开瓶塞,将淡青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的刹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绾绾连忙停下动作,等了几息。

    见他不再有反应,才继续上药。

    直到整瓶药粉用完。

    伤口表面已经覆盖上一层淡青色的薄膜,缓慢地开始与周围血肉融合。

    最后一步,包扎。

    绾绾将那条粉色布条展开,从绝的腋下穿过。

    在肩头缠绕数圈,最后打上一个牢固却不会压迫到伤口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

    但她不敢停歇。

    她小心翼翼地为绝重新穿好衣服,将散开的衣襟仔细系好。

    那个人偶被她轻轻放回原位,贴着绝的心口。

    指尖触及人偶温润木质的瞬间,绾绾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俯下身,在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哥,我等你醒过来。”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你也不要在想着扔下我了。”

    话音落下,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丛林幽深,不知名的鸟兽啼鸣从远处传来。

    阳光正在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她知道,夜晚的丛林只会更加危险。

    而哥现在昏迷不醒,她必须保护好他。

    绾绾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张符箓——

    这是她仅剩的几张防御类符箓了。

    将它们贴在周围的几棵树上,布下一个简单的预警结界。

    然后,她在绝身边坐下,背靠着树干,右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

    那里还有最后几枚玉符。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耳朵竖起,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粉色的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犹在。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就像十年前金离山脉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发生了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