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地看到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狯岳将手中的布料随手丢弃在一旁,目光灼热,急速地喘着气,他手脚并用的爬到浅野零旁边,试图捉住对方的手腕。

    “许久不见,零。”

    浅野零奋力甩开他的手,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厌恶神色,他啧了一声站起身,毫不留情地一脚朝着狯岳踢过去。

    青年因为受伤而动作笨拙地闪躲开来,随后开口:“多年不见,零还是这样的坏脾气。”

    “别那么叫我,好恶心。”

    狯岳站了起来,伸手抚摸着腰腹部的伤口,低声说:“零居然帮我包扎了伤口,真是荣幸。”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打翻的药汁,说:“毒药藏在那里面吗?真是太可惜了,我没有喝下去呢。”

    浅野零没有说话。

    黑发青目的青年上下扫视着女装打扮的浅野零,不遗漏任何一处。他咳了两声,眼中尽是惊艳。

    “看来老头的遗产把你养的很好,你现在很漂亮,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了。”他恶劣的说道。

    “闭嘴。”零皱起眉心。

    他的表情生动而自然。

    狯岳却有些恍惚。

    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零的时候。面无表情,又无比诡异的孩子突然出现在镇子上。

    他浑身脏污,却长了一张好脸。

    然而漂亮的脸上嵌着干瘪的眼眶,分外可怖,整个人也似乎像是得了失魂症一样不会说话。

    那时他刚从寺庙中趁机逃出,慌不择路的跑到山下,撞到了这个独眼的孩子。

    他现在还记得,仿若只带着一具空壳的孩子,表情空洞,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呆呆傻傻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围的孩子们肆意嘲笑着叫他傻子。

    说他是个没有神智的木头人,还是个连喜怒哀乐都没有的怪物,哪怕被打了也只会默默走开。

    “比小时候可爱多了啊,零。”狯岳说,“我还记得那时因为你面无表情的臭脸,一直被镇上的其它孩子笑话和记恨呢。”

    他顿了顿:“你变了。”

    浅野零嗤笑一声,讽刺的说:“看来我的变化不是让你很满意啊。”

    不满意?

    他当然不满意。

    许久未曾回想的往事涌上心头,黑发青年还算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戾气,表情扭曲,心中满是嫉妒和恨意。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完好无缺的他哪里比不过这个残缺的傻子。

    无论是收养他们的老头,还是那些善心泛滥的妇人们,都只对浅野零热情相待,哪怕常爱欺负浅野零的孩子们都喜欢缠着他玩。

    他到底……哪里不如他!

    一个没有人类思维的怪物,

    一个会长鳞片的怪物,

    一个连笑容和哭泣都要人教导的怪物。

    怪物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关注、幸福,甚至是遗产。

    “零,我很抱歉,”他知道他的痛处在那里,“当年的那把火应该放得再早一点的,这样你就能和老头一起,在地狱团聚了。”

    说完,他低低地笑:“我没错,错的是你们。”

    他不贪心。

    他只是想要分到一半的钱而已,可是那个该死的老头居然把全部的钱都留给了这个怪物。

    而他,只有一栋破烂的老屋。

    “你是个杀人犯。”浅野零不想和他争论对错,“你杀了爷爷。”

    “闭嘴,那是他活该!”黑发青年气急败坏地说,“他太偏心了,这是他应得的罪孽!”

    他喘息了两下,伸出手指着浅野零,半哭半笑的说道:“你以为你有多清白?装作人类的样子,以为你真的就是人了么?!你是怪物,是你将他害死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怪物”二字。

    仿佛这样就可以抵消他的过错。

    “你今天杀不了我,以后也杀不了我。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从刚开始你就一直在犯错。”

    “你太着急了。”

    金鱼草哦了一声,从背后抽出来一把铁锤,意味深明地说道:“是吗,那你回头看看呢?”

    “你瞧那个香炉,像不像是你以后的骨灰盒。”

    /

    产屋敷驻地之外。

    鬼舞辻无惨看着不远处的房屋,感受着契约反馈给他的距离,语气平淡:“情况如何?”

    “现在只剩四柱留在这里,其余都被另外几位大人牵制在不同的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下弦一柔声开口。

    无惨微微皱眉,这个数字比预料中多了些。

    【给老子死!】

    金鱼草粗犷的吼叫声蓦然在鬼舞辻无惨的脑子中响起,历经风霜的鬼之始祖太阳穴一跳。

    【你个赖皮蛤.蟆废话贼多!】

    无惨:“……”

    【去你个狗屁垃圾玩意儿,你当我是谁?你当你是谁?!我一下就把你锤个稀巴烂!垃圾!】

    鬼舞辻无惨扶额叹息:“……马上组织进攻,由魇梦先上,不要贸然强攻,先将外围的紫藤花树烧掉。”

    “是。”

    站在他身后的七只鬼月微微欠身,随即向着不同的方向疾冲而出,他们身后都跟着乌泱泱的一片鬼。

    不远处被紫藤花包裹的地方散发着所有鬼都厌恶的气息,紫藤花天生对鬼有克制作用,更别说如此大面积的种植。

    只是稍微靠近一些,鬼舞辻无惨的脸色就有些难看。

    那些数量庞大的低等鬼根本不能用来指望能攻入产屋敷本部中心,他们除了用自身的血肉和技能来掩盖紫藤花的味道之外,根本毫无用处。

    鬼之始祖站在外围,遥望远处的火光逐渐升起,食指轻点在下唇上。

    开始了。

    正义的战争。

    手心的印记从刚才开始就彰显着他的存在感,鬼舞辻无惨摩挲着手心,一如既往的苍白着脸。

    他低头凝视手心上鳞片形状的发光斑块。

    沉默许久后,攥紧了拳。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出这件事。

    进攻产屋敷本部是他一直在筹谋的大事,经过了长时间的铺垫与准备,只待最完美的时机将他们一击即溃。

    但是他下了命令,将计划提前。

    他变了。

    变得不像自己。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动摇他的心神,甚至迷惑住他的理智,那么他绝对正处于危险之中。

    红芒从眼中一闪而过。

    “唔!”

    他左眼下的肌肉不停跳动,仿佛不受控制般的想要冲破皮肤破体而出。

    鬼舞辻无惨伸手捂住了不安分的左眼,感受到身体各处的心脏也开始有了一些暴动的征兆。

    砰砰砰——

    心跳声。

    【他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我要死了】

    鬼舞辻无惨再一次听到对方传来的心声之后,意识到了不正常之处。

    契约。

    那个可笑的伴侣契约。

    让他变成了浅野零的所有物。

    鬼舞辻无惨慢慢地平复了呼吸,站起身,眺望不远处的驻地,外围的紫藤树全部被滔天巨焰吞噬,但空气中依然还残留着让他不适的味道。

    打杀声逐渐响起,人类的血液和鬼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散发着非常浓烈的香味。

    差不多了。

    鬼舞辻无惨感应着契约另一方的位置,轻笑。

    在契约中没有规定谁一定是主导,但是,他必须当那个主导者。

    只有他一个因为契约而改变,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浅野零是怪物。

    他不是人类,甚至连人类的情绪都没有,因此在契约中分毫不受影响。

    这样下去不行的啊。

    /

    “我说过,你太天真了。”狯岳扔掉手里的一截绳子,甩了甩手腕。

    他嘲笑地看着被他打中腹部疼倒在地的浅野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口气恶劣:“从小你就不擅长也不喜欢打架,长大了依然没有长进。”

    蠢笨又没用的废物,只靠着一张漂亮的脸就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宠爱。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反思。

    反思自己为什么是个普通又平凡的人,为什么不讨人喜欢。

    思来想去,浅野的脸总会半夜出现在他的梦中,将梦境变为噩梦。

    然后数次被惊醒。

    接着就是无尽的怨恨。

    狯岳走到浅野零面前,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在脸颊边游移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