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对方的说辞。

    这个“鬼舞辻无惨”说出口的言语中,显然的表达出一个意思——

    他与现在的“无惨”不是同一个人。

    自称是千年前的无惨, 目前占据了无惨的身体来和他对话。

    浅野零满头问号:?!

    这太奇怪了!

    在地狱时他经常坐在鬼灯大人的窗前, 陪鬼灯大人办公。因此知道一些亡者的灵魂到达地狱之后能够徘徊千百年之久, 他们普遍被前生的记忆所禁锢, 以便接收刑罚时, 能够清晰的说出自己的罪名。

    那些过去的记忆被赋予了生命, 因此能够日夜不休的折磨那些亡者。

    但现世中还活着的人类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消逝,永远是无生命的死物。

    无惨是生活在现世中的鬼,按理说应该也和人一样。

    但这个“无惨”自称是千年前的无惨。

    浅野零问他:“你到底是谁?”

    可是动作,神态,甚至眼神都与现在的无惨截然不同——

    斯文有礼, 矜贵优雅,垂眸抬手间都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仪态。

    圆融如意,浑然天成。

    还有藏在笑容下的那些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冷漠, 和高傲。

    他缓步走过来,步履慢而稳,停在浅野零面前的不远处。

    刚好的距离,不近不远。

    明明靠近了许多,却让浅野零放松了一点,不像之前那样过分警戒。

    男人有条有理的说道:“别害怕,我就站在这,不会过去。况且,整座无限城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如果想要伤害你,我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浅野零:“……”

    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

    等等……

    不对不对,给他带沟里去了!

    “别和我扯别的,你到底从哪来的,怎么会占据无惨的身体?”

    浅野零直觉的感到无比别扭,之前的无惨去了哪里,这个“无惨”从哪里出现,他什么都不知道。

    “无惨”看着他的眼神温柔沉静,轻声重复着自己的回答:“我来自千年前。”

    说完,他转过头,眼神落在不远处的鸣女身上,嗓音柔和:“接下来的谈话,我想你并不想知道,是吗?”

    “是,大人……”

    被他点名的鸣女身子一抖,瑟缩着拨弄着琴弦,重重叠叠的建筑挡在她的眼前,像一座囚笼一般将他自己裹住。

    完全将那两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铮!”

    鸣女呼吸窒涩,她听到了一些本不该听到的事情。

    手下不断的弹奏着琵琶,无限城的建筑几乎都被她调用出来保护自己。

    “……”

    她低着头,手背上崩出几条青筋,指尖因为十分用力而变得苍白无比。

    无惨大人的目光可怕极了,哪怕他是笑着的,语调温和的,都改变不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个无惨大人,甚至比之前不苟言笑的无惨大人……还要可怕!

    她决不能掺入这件事情当中去。

    她需要做一个聋子,一个瞎子,或许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轰隆轰隆——”

    连续不断的挪位移动带起了一阵响动,从各个方向冒出来的楼梯房屋将这里围成了一片寂静的空间。

    半晌过后,浅野零攥了攥拳头,抿了抿嘴巴,眼带怀疑的看着对方:“先回答我,你到底从哪里来?”

    男人轻笑,似乎被他的可爱样子逗到了。

    “我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你,”他仔细解释,“因为你不想变成鬼,于是我出来了。”

    浅野零一愣,“出来?你、你从哪里出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怒气冲冲的问:“别转移话题,原来的无惨呢?!”

    “无惨”的语调柔而轻:“我会一一和你解释清楚。”

    浅野零半信半疑的竖起了耳朵。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是么?”

    对方扔下这样一句话,意味不明,却又如同惊雷一样。

    浅野零被震惊,他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摸到自己的红色义眼,“你是躲在这里,怎么可能!?这是伯爵送给我的!”

    对方勾起唇角,又走近了一步。

    他缓声问道:“送给你眼睛的人,是叫做d伯爵的人吗?”

    金鱼草:“……你怎么知道?”

    “无惨”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些哀伤与苦涩,他似是落寞的垂下头,低声说:“因为,那是我请求d伯爵将它送给你的。”

    “……”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既然来自千年前,又寄居在眼睛里,是如何恳求伯爵帮你的?!”

    “零,我会将真相全部告诉你。”

    浅野零皱眉:“真相?”

    ,

    “是的,真相。”

    男人抬起头,伸手拂过身边的窗棂,偏过头,通透的红瞳中倒映出浅野零的身影,他看了好一会,在浅野零不自在的表情中,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视线。

    “现在的‘我’忘了很多事情。”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也忘记了我。”

    “唯有我,还记得一切……”

    男人的轻声慢语飘散在空气中,之后谁也没有在意那句话。

    他笑了笑,温和开口解释:“你的义眼,就是我的栖息之地。”接着垂眸颔首,每个动作都十分典雅端正,“千年过去,今日是我第一次借用了‘我’的身体,也是第一次见到你。”

    “久违的……自由啊。”

    说罢,他微微闭眼,双手打开。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的狩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千年前的装扮穿在他身上显得清贵极了,没有一丝违和感。

    苍白俊秀的面容上带着温吞的微笑。

    他说话时的语速和语调都非常缓慢,却给人奇异的和谐感。

    浅色的唇开合之间,吐出的尽是温柔和缓的话语,只是与他交流,便会生出一些好感。

    他轻呼口气,侧身面对浅野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赤色眼瞳,用开玩笑似的语调逗着金鱼草,“看,是不是很像?”

    “……”

    浅野零迟疑的眨了眨眼,又舔了舔下唇,心中已然有些动摇,但还未完全相信对方说的话。

    他问:“你是,把你的眼睛给了我?”

    “无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准确的说,不全是。”

    “我寄居在这只义眼之中,这只眼睛里,封存着以前的记忆,感情,全部都是现在的鬼舞辻无惨忘记了的那些尘封的记忆……”

    “失忆,是违背契约之后的代价。”

    平安时期的他,因为违背了契约而受到惩罚,所有关于浅野零的记忆与感情全部被剥离。

    千年来,拥有着以往记忆的他被“储存”在这只红色义眼之中,暗无天日的活着。

    金鱼草疑惑:“什么契约?”

    鬼舞辻无惨又问:“你还记得,d伯爵吗?”

    浅野零点了点头,随后皱起眉毛:“伯爵怎么了?”

    “千年前,是d伯爵将你卖给了我,和我签订了契约。”男人微笑着开口说道。

    浅野零:“可是千年前我还在地狱里……”

    在地狱醒过来时,他就是一株金鱼草,于是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是金鱼草成精。

    如果追溯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的记忆……

    他确实不记得了。

    “无惨”慢步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的将一件衣服披在金鱼草身上。接着,无比绅士的收回了手,目光飘向远方。

    “d伯爵是一间恐怖宠物店的老板,收养着各种奇珍异兽,千年前,他在平安京中开了一家店,用于售卖宠物。”

    随后轻笑一声,“你应该猜到了吧?”

    浅野零喃喃的说道:“我是你买回去的宠物……么?”

    他点头:“是的。”

    “那时我因为好奇而走进了d伯爵的店,那时我正病重,于是当他问我想要什么宠物的时候,我说……”

    “我想要人鱼。”

    “人鱼?”

    “可我不是人鱼……”

    “别着急,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零,”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一下,眼眸半阖,强迫自己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然后将之诉说出来。

    产屋敷的小少爷,生来体弱多病,疾病缠身。从母亲腹中出生那天他便浑身腐烂,父母认定他已经死了,于是将他放在了火堆之上,意图用烈焰埋葬他,他拼命地发出了挣扎的声音,因此救下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