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血刀宗西北,万里之外。

    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群山中,有孤峰如笔,直插云霄。

    云雾淡如轻纱,流转缓慢,在日光下泛着朦胧的玉色光晕。

    冯厉穿着一身灰袍,如一片不起眼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点在峰顶裸露的岩脊边缘。

    清风掠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露出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那脸色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毫无生气的黯淡。

    “轰!”

    冯厉刚一落地,神识之中,如有山岳压下。

    眼前景物猛地一晃,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浸湿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这就是元婴之威。

    无需出手,无需显露。

    仅仅是一处长久居停的洞府,一缕自然外泄的气息,便足以让筑基修士如负山岳,形神俱颤。

    宗主突破元婴,必定比之更加强大。

    “散修……厉风……慕名前来,恳请天机老祖指点迷津,卜算一事。”

    冯厉断断续续的开口道。

    “进!”

    一道声音自洞府传出,冯厉只觉浑身一松。

    冯厉深吸一口气,进入洞府。

    入门之后,景象豁然一变。

    仿佛置身于极高广的殿宇之中,四下望去不见墙壁,唯有浩渺云雾在极远处流动。

    头顶是深邃幽暗、点缀无数细微光点的虚空,恍若星辰,脚下是八卦阵图。

    天机老人端坐正中,须发皆白,一身素白宽大道袍,袖摆垂地。

    此刻双目微阖,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星空云海融为一体。

    冯厉上前,再次行礼。

    “晚辈厉风,拜见天机老祖。”

    天机老人缓缓睁开双眼。

    眼眸清澈,瞳仁深处似有细碎星芒流转,目光落在冯厉身上,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呵~”

    “散修……厉风……”

    “说吧!你所求何事?”

    “晚辈欲请前辈,卜算一人之行踪。”

    “何人?”

    “其自称幽客,行踪诡秘,变幻莫测。”

    “不知姓名,不知修为,其号称能屏蔽天机,即便元婴期推算其信息,也会被天机反噬。”

    “不过根据晚辈推测,修为不会超过金丹期,否则不会东躲西藏!”

    “晚辈只欲知晓,其未来三月内,必然会出现的一次具体行踪,只需时间、地点。”

    天机老人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他清澈的目光望向冯厉身后无尽的云雾虚空,手指在宽大袍袖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此人确有遮掩天机之能,强行推算,必遭反噬。”

    “此卦,不接。”

    冯厉对此早有预料,脸上并无意外。

    他取出储物袋,双手托举,缓步上前。

    “晚辈深知此事艰难,反噬可畏。”

    “故特备此物,恳请前辈……看一看,是否值得老祖勉力一试。”

    天机老人目光垂落,当他的神识触碰到储物袋内里的东西时,那流转的星芒骤然一滞!

    天机老人一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极细微地掠过一丝动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贪婪。

    他的目光,在储物袋上停留数息。

    “你倒真是胆大。”

    “一个筑基期带着这等宝物乱跑,不怕本座杀人夺宝?”

    “散修……厉风……”

    冯厉的身体,瞬间一僵!

    “老祖说笑了,晚辈来拜见老祖,自然是信得过老祖。”

    “你倒是会说话!”

    天机老人眼中的贪婪,慢慢隐去,随手一招将储物袋收了起来。

    散修……

    呵~

    血刀宗前来卜卦,却改换样貌,有意思!

    算了,算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管其他!

    “此物,可抵一次溯影寻踪之损,这一卦,本座接了!”

    天机老人,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玄奥莫测。

    宽大道袍无风自动,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于身前虚空中,缓缓划动。

    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凝而不散的淡金色轨迹。

    轨迹遵循着古老复杂的规律交织延伸,渐渐构成一幅立体而繁复的微缩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四周云雾翻腾。

    地上的八卦阵图亮起,与星图交相呼应。

    星图旋转的速度开始加快,淡金色轨迹逐渐明亮,中心区域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扭曲的影子轮廓……

    “砰!!!”

    即将成形的轮廓,瞬间溃散,炸成金色光粉。

    “噗——!”

    天机老人身躯剧震,猛地向前倾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鲜血中夹杂缕缕诡异的灰黑之气。

    天机老人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苍白如纸,气息骤然萎靡。

    四周星空云海的光芒暗淡,那股宏大力量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室寂然与淡淡的血腥。

    幽客竟然真的,能反噬元婴期?!

    冯厉喉咙滚动,他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天机老人喘息良久,才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诡异的灰黑之气。

    那双原本清澈映星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晦暗阴影,疲惫与惊悸深藏其中。

    “此人之天机……不可窥视……”

    “方才强行推演,只得一片混沌!”

    “告知你身后之人,莫再妄图以卜算窥探,徒招行无用之功。”

    “晚辈谨记,老祖教诲!”

    冯厉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地转身离开。

    这片星空云海般的洞府内,重归寂静。

    刚才那人……

    “噗!”

    天机老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体内的灰黑之气又浓郁一分。

    此人……不可窥、不可念、甚至……不可想!

    该死,天机反噬怎么会这么强!

    “童儿。”

    空无一人的云雾深处,传来稚嫩漠然的回应:

    “老祖!”

    “即日起,封府闭门。”

    “对外宣布,老夫偶感天机,有所得,需闭关静悟,不接外客,不闻外事。”

    “让求卦者不必再来!”

    “是。”

    童子应下,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