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发为人细心,说道:“丘处机追寻的是杨铁心的妻子,

    不知这杨康与那杨铁心有无牵连。”朱聪笑道:“咱们若是找

    到了杨铁心的妻子,日后带到醉仙楼头,总也胜了牛鼻子一

    筹。”七人在大漠中苦苦寻找了六年,丝毫没有头绪,这时忽

    然似乎有了一点线索,虽然渺茫之极,却也不肯放过。韩小

    莹道:“咱们回去问问那小孩。”

    韩宝驹马快,当先冲了回去,只见众小孩又打成了一团,

    拖雷和郭靖又已给掀倒在地。韩宝驹喝斥不开,急了起来,抓

    起几个小孩掷在一旁。

    都史不敢再打,指着拖雷骂道:“两只小狗,有种的明天

    再在这里打过。”

    拖雷道:“好,明天再打。”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回去就

    向三哥窝阔台求助。三个兄长中三哥和他最好,力气又大,明

    日一定能来助拳。都史带了众孩走了。

    郭靖满脸都是鼻血,伸手向朱聪道:“还我!”

    朱聪把匕首拿在手里,一抛一抛,笑道:“还你就还你。

    但是你得跟我说,这把短剑是哪里来的?”郭靖用袖子一擦鼻

    中仍在流下来的鲜血,道:“妈妈给我的。”朱聪道:“你爹爹

    叫甚么名字?”郭靖从来没有爹爹,这句话倒将他楞住了,当

    下摇了摇头。

    全金发问道:“你姓杨吗?”郭靖又摇了摇头。七怪见这

    孩子傻头傻脑的,都好生失望。朱聪问道:“杨康是谁?”郭

    靖仍是茫然摇头。

    江南七怪极重信义,言出必践,虽是对一个孩子,也决

    不能说过的话不算,朱聪便把匕首交在郭靖手里。韩小莹拿

    出手帕,给郭靖擦去鼻血,柔声道:“回家去吧,以后别打架

    啦。你人小,打他们不过的。”七人掉转马头,纵马东行。

    郭靖怔怔的望着他们。拖雷道:“郭靖,回去罢。”

    这时七人已走出一段路,但柯镇恶耳音锐敏之极,听到

    “郭靖”两字,全身大震,立即提缰,回马转来,问道:“孩

    子,你姓郭?你是汉人,不是蒙古人?”郭靖点了点头。柯镇

    恶大喜,急问:“你妈妈叫甚么名字?”郭靖道:“妈妈就是妈

    妈。”柯镇恶搔搔头,问道:“你带我去见你妈妈,好吗?”郭

    靖道:“妈妈不在这里。”柯镇恶听他语气之中似乎含有敌意,

    叫道:“七妹,你来问他。”韩小莹跳下马来,温言道:“你爹

    爹呢?”郭靖道:“我爹爹给坏人害死了,等我长大了,去杀

    死坏人报仇。”韩小莹问道:“你爹爹叫甚么名字?”她过于兴

    奋,声音也发颤了。郭靖却摇了摇头,柯镇恶道:“害死你爹

    爹的坏人叫甚么名字?”郭靖咬牙切齿的道:“他……名叫段

    天德!”

    原来李萍身处荒漠绝域之地,知道随时都会遭遇不测,是

    否得能生还中原故土,实是渺茫之极,要是自己突然之间丧

    命,那么儿子连仇人的姓名也永远不知道了,是以早就将段

    天德的名字形貌,一遍又一遍的说给儿子听了。她是个不识

    字的乡下女子,自然只叫丈夫为“啸哥”,听旁人叫他“郭大

    哥”,丈夫叫甚么名字,她反而并不在意。郭靖也只道爹爹便

    是爹爹,从来不知另有名字。

    这“段天德”三字,郭靖说来也不如何响亮,但突然之

    间传入七怪耳中,七个人登时目瞪口呆,便是半空中三个晴

    天霹雳,亦无这般惊心动魄的威势,一刹那间,宛似地动山

    摇,风云变色。过了半晌,韩小莹才欢呼大叫,张阿生以拳

    头猛捶自己胸膛,全金发紧紧搂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韩宝驹

    却在马背连翻筋斗,柯镇恶捧腹狂笑,朱聪像一个陀螺般急

    转圈子。拖雷与郭靖见了他们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过了良久,江南七怪才慢慢安静下来,人人却是满脸喜色。张

    阿生跪在地下不住向天膜拜,喃喃的道:“菩萨有灵,多谢老

    天爷保佑!”

    韩小莹对郭靖道:“小兄弟,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

    拖雷心里挂念着去找三哥窝阔台助拳,又见这七人言行

    诡异,说的蒙古话又都怪声怪气,音调全然不准,看来不是

    好人,虽然刚才他们解了自己之围,却不愿在当地多耽,不

    住催郭靖回去。郭靖道:“我要回去啦。”拉了拖雷的手,转

    身就走。

    韩宝驹急了,叫道:“喂,喂,你不能走,让你那小朋友

    先回去罢。”

    两个小孩见他形貌奇丑,害怕起来,当即发足奔跑。韩

    宝驹抢将上去,伸出肥手,疾往郭靖后领抓去。朱聪叫道:

    “三弟,莫莽撞。”在他手上轻轻一架。韩宝驹愕然停手。朱

    聪加快脚步,赶在拖雷与郭靖头里,从地下捡起三枚小石子,

    笑嘻嘻的道:“我变戏法,你们瞧不瞧?”郭靖与拖雷登感好

    奇,停步望着他。

    朱聪摊开右掌,掌心中放了三枚小石子,喝声:“变!”手

    掌成拳,再伸开来时,小石子全已不见。两个小孩奇怪之极。

    朱聪向自己头上帽子一指,喝道:“钻进去!”揭下帽子,三

    颗小石子好端端的正在帽里。郭靖和拖雷哈哈大笑,齐拍手

    掌。

    正在这时,远远雁声长唳,一群鸿雁排成两个人字形,从

    北边飞来。朱聪心念一动,道:“现在咱们来请我大哥变个戏

    法。”从怀中摸出一块汗巾,交给拖雷,向柯镇恶一指,道:

    “你把他眼睛蒙住。”拖雷依言把汗巾缚在柯镇恶眼上,笑道:

    “捉迷藏吗?”朱聪道:“不,他蒙住了眼睛,却能把空中的大

    雁射下来。”说着将一副弓箭放在柯镇恶手里。拖雷道:“那

    怎么能够?我不信。”

    说话之间,雁群已飞到头顶。朱聪挥手将三块石子往上

    抛去,他手劲甚大,石子飞得老高。雁群受惊,领头的大雁

    高声大叫,正要率领雁群转换方向,柯镇恶已辨清楚了位置,

    拉弓发矢,嗖的一声,正中大雁腹肚,连箭带雁,跌了下来。

    拖雷与郭靖齐声欢呼,奔过去拾起大雁,交在柯镇恶手

    里,小心灵中钦佩之极。

    朱聪道:“刚才他们七八个打你们两个,要是你们学会了

    本事,就不怕他们人多了。”拖雷道:“明天我们还要打,我

    去叫哥哥来。”朱聪道:“叫哥哥帮忙?哼,那是没用的孩子。

    我来教你们一些本事,管教明天打赢他们。”拖雷道:“我们

    两个打赢他们八个?”朱聪道:“正是!”拖雷大喜道:“好,那

    你就教我。”

    朱聪见郭靖在一旁似乎不感兴趣,问道:“你不爱学吗?”

    郭靖道:“妈妈说的,不可跟人家打架。学了本事打人,妈妈

    要不高兴的。”

    韩宝驹轻轻骂道:“胆小的孩子!”朱聪又问:“那么刚才

    你们为甚么打架?”郭靖道:“是他们先打我们的。”柯镇恶低

    沉了声音道:“要是你见到了仇人段天德,那怎么办?”郭靖

    小眼中闪出怒光,道:“我杀了他,给爹爹报仇。”柯镇恶道:

    “你爹爹一身好武艺,尚且给他杀了。你不学本事,当然打他

    不过,又怎能报仇?”郭靖怔怔的发呆,无法回答。韩小莹道:

    “所以哪,本事是非学不可的。”

    朱聪向左边荒山一指,说道:“你要学本事报仇,今晚半

    夜里到这山上来找我们。不过,只能你一个人来,除了你这

    个小朋友之外,也不能让旁人知道。你敢不?怕不怕鬼?”

    郭靖仍是呆呆不答。拖雷却道:“你教我本事罢。”

    朱聪忽地拉住他手膀一扯,左脚轻轻一勾,拖雷扑地倒

    了。他爬起身来,怒道:“你怎么打我?”朱聪笑道:“这就是

    本事,你学会了吗?”拖雷很是聪明,当即领悟,照式学了一

    遍,说道:“你再教。”朱聪向他面门虚晃一拳,拖雷向左闪

    避,朱聪右拳早到,正打在他鼻子之上,只是这一拳并不用

    力,触到鼻子后立即收回。拖雷大喜,叫道:“好极啦,你再

    教。”朱聪忽地俯身,肩头在他腰眼里轻轻一撞,拖雷猛地跌

    了出去。全金发飞身去接住,稳稳的将他放在地下。

    拖雷喜道:“叔叔,再教。”朱聪笑道:“你把这三下好好

    学会,大人都不一定打得赢你了。够啦够啦。”转头问郭靖道:

    “你学会了吗?”

    郭靖正自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甚么,茫然摇了摇头。七

    怪见拖雷如此聪明伶俐,相形之下,郭靖更是显得笨拙无比,

    都不禁怅然若失。韩小莹一声长叹,眼圈儿不禁红了。全金

    发道:“我瞧也不必多费心啦。好好将他们母子接到江南,交

    给丘道长。比武之事,咱们认输算了。”朱聪道:“这孩子资

    质太差,不是学武的胚子。”韩宝驹道:“他没一点儿刚烈之

    性,我也瞧不成。”七怪用江南土话纷纷议论。韩小莹向两孩

    子挥挥手道:“你们去罢。”拖雷拉了郭靖,欢欢喜喜的走了。

    江南七怪辛苦六年,在茫茫大漠中奔波数千里,一旦寻

    到了郭靖,本是喜从天降,不料只欢喜得片刻,便见郭靖资

    质显然十分鲁钝,决难学会上乘武功,不由得心灰意懒。这

    番难过,只有比始终寻不到郭靖更甚。韩宝驹提起软鞭,不

    住击打地下沙子出气,只打得尘沙飞扬,兀自不肯停手,只

    有南山樵子南希仁却始终一言不发。

    柯镇恶道:“四弟,你说怎样?”南希仁道:“很好。”朱

    聪道:“甚么很好?”南希仁道:“孩子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