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

    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

    今日也。”

    柯镇恶听到这里,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朱聪接着读道:

    “张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长叹,耿耿之怀,无日或

    忘。贫道仗诸侠之福,幸不辱命,杨君子嗣,亦已于九年之

    前访得矣。”

    五怪听到这里,同时“啊”了一声。他们早知丘处机了

    得,他全真教门人弟子又遍于天下,料想那杨铁心的子嗣必

    能找到,是以对嘉兴比武之约念兹在兹,无日不忘,然而寻

    访一个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遗腹子息,究是十分渺茫之事,生

    下的是男是女,更是全凭天意,若是女子,武功终究有限,这

    时听到信中说已将孩子找到,心头都不禁一震。

    六人一直未将此事对郭靖母子说起。朱聪望了郭靖一眼,

    见他并无异色,又读下去:

    “二载之后,江南花盛草长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

    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

    绝耶?”读到这里,就住了口。

    韩宝驹道:“底下怎么说?”朱聪道:“信完了。确是他的

    笔迹。”当日酒楼赌技,朱聪曾在丘处机衣袋中偷到一张诗笺,

    是以认得他的笔迹。

    柯镇恶沉吟道:“那姓杨的孩子是男孩?他叫杨康?”尹

    志平道:“是。”柯镇恶道:“那么他是你师弟了?”尹志平道:

    “是我师兄。弟子虽然年长一岁,但杨师哥入门比弟子早了两

    年。”

    江南六怪适才见了他的功夫,郭靖实非对手,师弟已是

    如此,他师兄当然是更加了得,这一来身上都不免凉了半截,

    而自己的行踪丘处机知道得一清二楚,张阿生的逝世他也已

    知晓,更感到己方已全处下风。

    柯镇恶冷冷的道:“适才你与他过招,是试他本事来着?”

    尹志平听他语气甚恶,心中颇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

    镇恶道:“你去对你师父说,江南六怪虽然不济,醉仙楼之会

    决不失约,叫你师父放心吧。我们也不写回信啦!”

    尹志平听了这几句话,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十

    分尴尬。他奉师命北上投书,丘处机确是叫他设法查察一下

    郭靖的为人与武功。长春子关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

    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难河畔之后,不即求见六怪,却

    在半夜里先与郭靖交一交手。这时见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惧

    意,不敢多耽,向各人行了个礼,说道:“弟子告辞了。”

    柯镇恶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礼。柯镇恶厉声

    道:

    “你也翻个筋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

    尹志平大惊,双手猛力向上一格,想要掠开柯镇恶的手臂,岂

    知他不格倒也罢了,只不过跌一个筋斗,这一还手,更触柯

    镇恶之怒。他左臂一沉,将尹志平全身提起,扬声吐气,

    “嘿”的一声,将这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

    痛如裂,过了一会才慢慢挣扎起来,一跛一拐的走了。

    韩宝驹道:“小道士无礼,大哥教训得好。”柯镇恶默然

    不语,过了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五怪人同此心,但各黯

    然。

    南希仁忽道:“打不过,也要打!”韩小莹道:“四哥说得

    是。咱们七人结义,同闯江湖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险,江

    南七怪可从来没有退缩过。”柯镇恶点点头,对郭靖道:“回

    去睡吧,明儿咱们再加把劲。”

    自此之后,六怪授艺更加督得严了。可是不论读书学武,

    以至弹琴弈棋诸般技艺,若是极盼速成,戮力以赴,有时反

    而窒滞良多,停顿不前。六怪望徒艺成心切,督责綦严,而

    郭靖又绝非聪明颖悟之人,较之常人实更蠢钝了三分,他心

    里一吓,更是慌了手脚。自小通士尹志平夜访之后,三月来

    竟是进步极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速则不达”、“贪

    多嚼不烂”的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凡艺业,每人都是下了

    长期苦功,方有这等成就,要郭靖在数年间尽数领悟练成,就

    算聪明绝顶之人尚且难能,何况他连中人之资都还够不上呢。

    江南六怪本也知道若凭郭靖的资质,最多只能单练韩宝驹或

    南希仁一人的武功,二三十年苦练下来,或能有韩南二人的

    一半成就。张阿生若是不死,郭靖学他的质朴功夫最是对路。

    但六怪一意要胜过丘处机,明知“既学众家,不如专精一

    艺”的道理,总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却眼睁睁的袖手旁观,不

    传给这傻徒儿。

    这十六年来,朱聪不断追忆昔日醉仙楼和法华寺中动手

    的情景,丘处机的一招一式,在他心中尽皆清晰异常,尤胜

    当时所见。但要在他武功中寻找甚么破绽与可乘之机,实非

    已之所能,有时竟会想到:“只有铜尸铁尸,或能胜得过这牛

    鼻子。”

    这天清晨,韩小莹教了他越女剑法中的两招。那招“枝

    击白猿”要跃身半空连挽两个平花,然后回剑下击。郭靖多

    扎了下盘功夫,纵跃不够轻灵,在半空只挽到一个半平花,便

    已落下地来,连试了七八次,始终差了半个平花。韩小莹心

    头火起,勉强克制脾气,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劲,

    哪知待得他纵跃够高了,却忘了剑挽平花,一连几次都是如

    此。

    韩小莹思想自己七人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

    五哥张阿生更葬身异域,教来教去,却教出如此一个蠢材来,

    五哥的一条性命,七人的连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心中

    一阵悲苦,眼泪夺眶而出,把长剑往地上一掷,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几步没追上,呆呆的站在当地,心中难过之极。

    他感念师恩如山,只盼练武有成,以慰师心,可是自己尽管

    苦练,总是不成,实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听到华筝的声音在后叫道:“郭靖,

    快来,快来!”郭靖回过头来,见她骑在匹青骢马上,一脸焦

    虑与兴奋的神色。郭靖道:“怎么?”华筝道:“快来看啊,好

    多大雕打架。”郭靖道:“我在练武呢。”华筝笑道:“练不好,

    又给师父骂了是不是?”郭靖点了点头。华筝道:“那些大雕

    打得真厉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跃跃欲动,但想到七师父刚才的神情,垂

    头丧气的道:“我不去。”华筝急道:“我自己不瞧,赶着来叫

    你。你不去,以后别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头你

    说给我听也是一样。”华筝跳下马背,撅起小嘴,说道:“你

    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是黑雕打胜呢,还是白雕胜。”郭

    靖道:“就是悬崖上那对大白雕和人打架吗?“华筝道:“是啊,

    黑雕很多,但白雕厉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头黑雕……”

    悬崖上住有一对白雕,身形奇巨,比之常雕大出倍许,实

    是异种。雕羽白色本已稀有,而雕身如此庞大,蒙古族中纵

    是年老之人,也说从所未见,都说是一对“神鸟”,愚鲁妇人

    竟有向之膜拜的。

    郭靖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牵了华筝的手,一跃上

    马,两人共乘一骑,驰到悬崖之下。果见有十七八头黑雕围

    攻那对白雕,双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纷飞。白雕身形既大,嘴

    爪又极厉害,一头黑雕闪避稍慢,被一头白雕在头顶正中一

    啄,立即毙命,从半空中翻将下来,落在华筝马前。余下黑

    雕四散逃开,但随即又飞回围攻白雕。

    又斗一阵,草原上的蒙古男女都赶来观战,悬崖下围聚

    了六七百人,纷纷指点议论。铁木真得报,也带了窝阔台和

    拖雷驰到,看得很有兴味。

    郭靖与拖雷、华筝常在悬崖下游玩,几乎日日见到这对

    白雕飞来飞去,有时观看双雕捕捉鸟兽为食,有时将大块牛

    羊肉拖上空中,白雕飞下接去,百不失一,是以对之已生感

    情,又见白雕以寡敌众,三个人不住口的为白雕呐喊助威:

    “白雕啄啊,左边敌人来啦,快转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斗良久,黑雕又死了两头,两头白雕身上也伤痕累累,

    白羽上染满了鲜血。一头身形特大的黑雕忽然高叫几声,十

    多头黑雕转身逃去,没入云中,尚有四头黑雕兀自苦斗。众

    人见白雕获胜,都欢呼起来。过了一会,又有三头黑雕也掉

    头急向东方飞逃,一头白雕不舍,随后赶去,片刻间都已飞

    得影踪不见。只剩下一头黑雕,高低逃窜,被余下那头白雕

    逼得狼狈不堪。眼见那黑雕难逃性命,忽然空中怪声急唳,十

    多头黑雕从云中猛扑下来,齐向白雕啄去。铁木真大声喝彩:

    “好兵法!”

    这时白雕落单,不敌十多头黑雕的围攻,虽然又啄死了

    一头黑雕,终于身受重伤,堕在崖上,众黑雕扑上去乱抓乱

    啄。郭靖与拖雷、华筝都十分着急,华筝甚至哭了出来,连

    叫:“爹爹,快射黑雕。”

    铁木真却只是想着黑雕出奇制胜的道理,对窝阔台与拖

    雷道:“黑雕打了胜仗,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们要记住

    了。”两人点头答应。

    众黑雕啄死了白雕,又向悬崖的一个洞中扑去,只见洞

    中伸出了两只小白雕的头来,眼见立时要给黑雕啄死。华筝

    大叫:“爹爹,你还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瞧,白雕

    生了一对小雕儿,咱们怎地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