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

    李萍与六怪商定,由六怪带同郭靖到江南与杨铁心的子嗣会

    面,并设法找寻段天德报仇,回来之后,再和华筝成亲。

    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请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

    去走一遭,把大金国六皇子完颜洪烈的脑袋给我提来。义弟

    札木合和我失和,枉自送了性命,全因完颜洪烈这厮而起。去

    干这件大事,你要带多少名勇士?”他混一蒙古诸部,眼前强

    敌,仅余大金,料知迟早不免与之一战。他与完颜洪烈数次

    会面,知道此人精明能干,于己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

    至于他与札木合失和断义,真正原因还在自己改变祖法、分

    配财物以归战士私有、并劝诱札木合的部属归附于己,只是

    他与札木合结义多年,众所周知,此时正好将一切过错尽数

    推在大金国与完颜洪烈头上。

    郭靖自小听母亲讲述旧事,向来对大金国十分憎恨,这

    次与完颜洪烈手下的黄河四鬼恶斗,又险些命丧其手,听了

    成吉思汗的话后,心想:“只要六位师父相助,大事必成,多

    带不会高来高去的勇士,反而碍事。”说道:“孩儿有六位师

    父同去,不必再带武士。”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们兵力尚弱,还不是大金国敌手,

    你千万不可露了痕迹。”郭靖点头答应。成吉思汗当下赏了十

    斤黄金,作为盘缠,又把从王罕那里抢来的金器珍宝赠了一

    批给江南六怪。拖雷、哲别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礼物

    赠送。拖雷道:“安答,南人说了话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

    别上了当。”郭靖点头答应。

    第三日一早,郭靖随同六位师父到张阿生墓上去磕拜了,

    与母亲洒泪而别,向南进发。李萍眼望着小红马上儿子高大

    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渐远去,想起当年乱军中产子的情景,不

    禁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郭靖走出十余里,只见两头白雕在空中盘旋飞翔,拖雷

    与华筝并骑驰来送行。拖雷又赠了他一件名贵的貂裘,通体

    漆黑,更无一根杂毛,那也是从王罕的宝库中夺来的。华筝

    知道父亲已把自己终身许配给他,双额红晕,脉脉不语。拖

    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说话啊!我不听就是。”说着纵马走

    开。

    华筝侧过了头,想不出说甚么话好,隔了一阵,才道:

    “你早些回来。”郭靖点头,问道:“你还要跟我说甚么?”华

    筝摇摇头。郭靖道:“那么我要去了。”华筝低头不语。

    郭靖从马上探过身去,伸臂轻轻的抱她一抱,驰到拖雷

    身边,也和他抱了抱,催马追向已经走远的六位师父。

    华筝见他硬绷绷的全无半点柔情蜜意。既订鸳盟,复当

    远别,却仍与平时一般相待,心中很不乐意,举起马鞭,狂

    打猛抽,只把青骢马身上打得条条血痕。

    第七回 比武招亲

    江南六怪与郭靖晓行夜宿,向东南进发,在路非止一日,

    过了大漠草原。

    这天离张家口已不在远。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

    生平从所未见,心情甚是舒畅,双腿一夹,纵马疾驰,只觉

    耳旁呼呼风响,房屋树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红马一口气奔到

    了黑水河边,他才在路旁一家饭店歇马,等候师父。

    他见小红马这次长途疾驰,肩胛旁渗出了许多汗水,心

    下怜惜,拿了汗巾给马抹拭,一缩手间,不觉大吃一惊,只

    见汗巾上全是殷红的血渍,再在红马右肩上一抹,也是满肩

    的鲜血。他吓得险些流泪,自怨这番不惜马力的大跑,这匹

    骏马只怕是生生的给自己毁了,抱住马颈不住的慰藉,但那

    马却仍是精神健旺,全无半分受伤之象。

    郭靖只盼三师父韩宝驹赶快到来,好给他爱马治伤,不

    住伸长了脖子向来路探望,忽听得一阵悠扬悦耳的驼铃之声,

    四匹全身雪白的骆驼从大道上急奔而来。每匹骆驼上都乘着

    一个白衣男子。他一生长于大汉,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骆

    驼,不觉伸长了脖子,瞪眼凝视,只见四个乘客都是二十二

    三岁年纪,眉清目秀,没一个不是塞外罕见的美男子。那四

    人跃下驼背,走进饭店,身法都颇利落。郭靖见四人一色白

    袍,颈中都翻出一条珍贵的狐裘,不禁瞧得呆了。

    一个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阵红晕涌上脸颊,低

    下了头。另一个却向郭靖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么?”郭

    靖一惊,忙把头转了开去,只听那四人低声说了一阵子话,齐

    声嘻笑,隐隐听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这傻小子瞧中你

    啦!”

    郭靖知道他们在嘲笑自己,不觉羞惭难当,耳根一阵发

    热,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饭店,忽见韩宝驹骑了追

    风黄奔到。他忙抢上去把红马肩上出血的事说了。韩宝驹奇

    道:“有这等事?”走到红马身旁,在马肩上抹了几把,伸手

    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说道:“这不是血,是汗!”郭

    靖一愕,道:“汗?红色的汗?”韩宝驹道:“靖儿,这是一匹

    千年难逢的汗血宝马啊。”

    郭靖听说爱马并非受伤,心花怒放,道:“三师父,怎么

    马儿的汗跟血一样?”韩宝驹道:“我曾听先师说道,西域大

    宛有一种天马,肩上出汗时殷红如血,胁如插翅,日行千里。

    然而那只是传说而已,谁都没有见过,我也不大相信,不料

    竟会给你得到了。”

    说话之间,柯镇恶等也已驰到。朱聪饱读诗书,摇头晃

    脑的说道:“那在史记和汉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当年博望

    候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宛国贰师城见了汗血宝马,回来奏知

    汉武帝。皇帝听了,欣羡异常,命使者带了黄金千斤,又铸

    了一匹与真马一般大的金马,送到大宛国去,求换一匹汗血

    宝马。那大宛国王言道:‘贰师天马,乃大宛国宝,不能送给

    汉人。’那汉使自居是天朝上国的使者,登时大怒,在大宛王

    朝廷上出口无状,椎破金马。大宛王见汉使无礼,命人杀死

    使者,将黄金和金马都夺了去。”

    郭靖“啊”了一声,见朱聪举碗喝茶,忙问:“后来怎样?”

    四个白衣人也出了神,侧耳倾听朱聪讲宝马的故事。

    朱聪喝了一口茶,说道:“三弟,你是养马名家,可知道

    那宝马从何而来?”韩宝驹道:“我曾听先师说,那是家马与

    野马交配而生。”朱聪道:“不错,据史书上说,贰师城附近

    有一座高山,山上生有野马,奔跃如飞,无法捕捉。大宛国

    人生了一个妙计,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野马与母

    马交配了,生下来就是汗血宝马了。靖儿,你这匹小红马,只

    怕是从大宛国万里而来的呢。”

    韩小莹要听故事,问道:“汉武帝得不到宝马,难道就此

    罢手了不成?”

    朱聪道:“他怎肯罢手?当下发兵数万,令大将李广利统

    率,到大宛国贰师城取马,为了志在必得,把李广利封为贰

    师将军。但从长安到大宛国,西出嘉峪关后一路都是沙漠,无

    粮无水,途中士兵死亡枕藉,未到大宛,军队已只剩下了三

    成。李广利兵困马乏,一战不利,退回敦煌,向皇帝请援。汉

    武帝大怒,命使者带剑守在玉门关,下旨言道:远征兵将,有

    敢进关者一概斩首。李广利进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

    说到这里,只听得驼铃悠扬,又有四人骑了白骆驼到来,

    下驼进店。郭靖见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颈围貂裘的美貌

    少年,更感惊奇。这四人与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饭菜。

    朱聪继续讲下去:“汉武帝心想,宝马得不到,还丧了数

    万士卒,岂不是让外国看轻了我大汉天子?于是大发边骑,一

    共二十余万人,牛马粮草,不计其数,还怕兵力不足,又下

    旨令全国犯罪小吏、赘婿、商人,一概从军出征,弄得天下

    骚然。还封了两名著名的马师做大官,一个官拜驱马校尉,一

    个官拜执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选取骏马。六弟,汉朝重

    农轻商,你若生在汉武帝时可就倒了大霉,三弟却可官拜驱

    马校尉、执马校尉了,哈哈!”

    韩小莹问道:“赘婿又犯了甚么罪?”

    朱聪道:“若不是贫穷无告之人,谁肯去做赘婿?强征赘

    婿去远征,便是欺压穷人了。那李广利带了大军,围攻大宛

    城四十余日,杀死大宛兵将无数。大宛的众贵人害怕了,斩

    了国王的头投降,献出宝马。李广利凯旋回京,皇帝大喜,封

    他为海西侯,军官各有封赏。为了这几匹汗血宝马,天下不

    知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钱财。当日汉武帝大宴群臣,做

    了一首天马之歌,说道:‘大一贡兮天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

    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与友!’这诗是说,只有天上的

    龙,才配与这天马做朋友呢。”

    八个白衣人听他说着故事,不住转头打量门外的小红马,

    脸上满是欣羡之色。

    朱聪道:“殊不知这大宛天马的骁健,全由野马而来。汉

    武帝以倾国之力得了几匹汗血宝马,但没贰师城外高山上的

    野马与之交配,传了数代,也就不怎么神骏,身上也渗不出

    红汗了。”朱聪说完故事,七人谈谈说说,吃起面条来。

    八个白衣人悄声议论。柯镇恶耳朵极灵,虽然双方座头

    相隔颇远,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一人道:“要动手马上就

    干,给他上了马,怎么还追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