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长骂道:“不懂规

    矩的野人,也不拜谢王妃的救命之恩。”杨铁心只如不闻。

    郭靖等众人出去,关上了门,听得王妃去远,这才跃出,

    四下张望,已不见杨铁心父女的踪迹,心想他们多半已经出

    府,于是到香雪厅来寻黄蓉,要她别再偷听,赶紧回去送药

    给王处一服用。走了一程,前面弯角处转出两盏红灯,有人

    快步而来。郭靖忙缩在旁边假山之后。那人却已瞧见了他,喝

    道:“谁?”纵身扑到,举手抓将下来。郭靖伸臂格开,灯光

    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爷完颜康。

    原来那亲兵队长奉王妃之命放走杨铁心父女,忙去飞报

    小王爷。完颜康一惊:“母亲一味心软,不顾大局,却将这两

    人放走了。要是给我师父得知,带了他父女来和我对质,再

    也抵赖不得,那可糟了。”忙来查看,想再截住两人,岂知在

    路上撞见了郭靖。

    两人白日里已打了半天,不意黑夜中又再相遇,一个急

    欲出府送药,一个亟盼杀人灭口,这一搭上手,打得比日间

    更是狠辣三分。郭靖几次想夺路而逃,总是被完颜康截住了

    无法脱身,眼见那亲兵队长拿出腰刀,更欲上来相助,心中

    只是叫苦。

    梁子翁料到黄蓉要败,哪知他刚一转身,厅上情势倏变。

    黄蓉双手齐振,头顶一昂,三只碗同时飞了起来,一个“八

    步赶蟾”双掌向侯通海胸前劈到。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发

    招抵御,只得向左闪让。黄蓉右手顺势掠去,侯通海避无可

    避,只得举臂挡格,双腕相交,侯通海双手碗中的酒水泼得

    满地都是,头上的碗更落在地下,当啷一声,打得粉碎。

    黄蓉拔起身子,向后疾退,双手接住空中落下的两碗,另

    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云鬓之顶,三碗酒竟没溅出一点。众

    人见她以巧取胜,不禁都暗叫一声:“好!”欧阳克却大声喝

    彩。沙通天怒目向他瞪了一眼。欧阳克浑没在意,反而加上

    一声:“好得很啊!”

    侯通海满脸通红,叫道:“再比过。”黄蓉手指在脸上一

    刮,笑道:“不害臊吗?”

    沙通天见师弟失利,哼了一声道:“小丫头鬼计多端,你

    师父到底是谁?”黄蓉笑道:“明儿再对你说,现下我可要走

    啦。”沙通天膝不弯曲,足不跨步,不知怎样,突然间身子已

    移在门口,拦住了当路。

    黄蓉刚才被他抓住双手手腕,立时动弹不得,已知他厉

    害,这时见他这一下“移形换位”功夫更是了得,心中暗惊,

    脸上却是神色不变,眉头微皱,问道:“你拦住我干吗?”沙

    通天道:“要你说出是谁门下,闯进王府来干甚么?”黄蓉秀

    眉微扬,道:“要是我不说呢?”沙通天道:“鬼门龙王的问话,

    不能不答!”黄蓉眼见厅门就在他身后,相距不过数尺,可就

    是给他拦在当路,万难闯关,见梁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

    伯伯,他拦住我,不让我回家。”

    梁子翁听她这般柔声诉苦,笑道:“沙龙王问你话,你好

    好回答,他就会放你。”黄蓉格的一笑,说道:“我就偏不爱

    答。”对沙通天道:“你不让路,我可要闯啦。”

    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黄蓉笑道:“你

    可不能打我。”沙通天道:“要拦住你这小小丫头,何必沙龙

    王动手。”黄蓉道:“好,大丈夫一言为定。沙龙王,你瞧那

    是甚么?”说着向左一指。沙通天顺着她手指瞧去,黄蓉乘他

    分心,衣襟带风,纵身从他肩旁钻出,身法甚是迅捷。

    不料沙通天“移形换位”的功夫实是不凡,黄蓉刚要抢

    出,蓦地里见他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对准了她眼睛,只待她

    自己撞将上去,幸而她能发能收,去势虽急,仍然在中途猛

    然止住,立即后退。她忽左忽右,后退前趋,身法变幻,连

    闯三次,总是给沙通天挡住了去路。最后一次却见他一个油

    光晶亮的秃头俯下尺许,正对准了自己鼻尖,若不是收脚得

    快,只怕自己的鼻血便得染上了他的秃头,只吓得黄蓉大声

    尖叫。

    梁子翁笑道:“沙龙王是大行家,别再试啦,快认输罢。”

    说着加快脚步,疾往自己房中奔去。刚踏进门,一股血腥气

    便扑鼻而至,猛叫不妙,晃亮火折子,只见那条朱红大蛇已

    死在当地,身子干瘪,蛇血已被吸空,满屋子药罐药瓶乱成

    一团。梁子翁这一下身子凉了半截,二十年之功废于一夕,抱

    住了蛇尸,忍不住流下泪来。

    原来这参仙老怪本是长白山中的参客,后来害死了一个

    身受重伤的前辈异人,从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学秘本和十余

    张药方,照法修练研习,自此武功了得,兼而精通药理。药

    方中有一方是以药养蛇、从而易筋壮体的秘诀。他照方采集

    药材,又费了千辛万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条奇毒的大

    蝮蛇,以各种珍奇的药物饲养。那蛇体色本是灰黑,服了丹

    砂、参茸等药物后渐渐变红,喂养二十年后,这几日来体已

    全红。因此他虽从辽东应聘来到燕京,却也将这条累赘的大

    蛇带在身畔。眼见功德圆满,只要稍有数日之暇,就要吮吸

    蛇血,静坐修功之后,便可养颜益寿,大增功力。哪知蛇血

    突然被人吸去,岂不令他伤痛欲绝?

    他定了定神,见蛇颈血液未凝,知道仇人离去未久,当

    下疾奔出房,跃上高树,四下眺望,只见园中有两人正在翻

    翻滚滚的恶斗。他怒火如焚,霎时赶到郭靖与完颜康身旁,甫

    近身就闻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气。

    郭靖武功本来不及完颜康,这番交手,初时又吃了几下

    亏,拆不十余招,只觉腹中炎热异常,似有一团火球在猛烈

    燃烧,体内犹如滚水沸腾,热得难受,口渴异常,周身欲裂,

    到处奇痒无比,心想:“这番我真要死了,蛇毒发作出来了。”

    惊惧之下,背上又被完颜康连打了两拳。只是体内难受无比,

    相形之下,身上中拳已不觉如何疼痛。

    梁子翁怒喝道:“小贼,谁指使你来盗我宝蛇?”他想这

    宝蛇古方隐密异常,谅郭靖这毛头小子决不能知道,必是另

    有高人指点了他来下手,十之八九便是王处一。郭靖也是心

    中大怒,叫道:“这条放在房中害人的毒蛇原来是你养的。我

    已中了毒,跟你拚啦!”飞步过去,举拳向梁子翁打到。

    梁子翁闻到他身上药气,恶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宝

    血,我立即取他性命,喝干他的血,药力仍在,或许更佳也

    未可知。”想到此处,不禁大喜,双掌翻飞,数招间已抓住郭

    靖手臂,脚下一勾,郭靖扑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左手脉门,

    将他掀倒在地,张口便去咬他咽喉,要吸回宝血,收受这二

    十年采药饲蛇之功。

    黄蓉连抢数次,不论如何快捷,总被沙通天毫不费力的

    挡住。此时沙通天如要擒她,可说手到拿来,然见赵王完颜

    洪烈在旁观看,便乘机露一手上乘轻功。

    黄蓉暗暗着急,忽然停步,道:“只要我一出这门,你不

    能再跟我为难,成不成?”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

    认输。”黄蓉叹道:“唉,可惜我爹爹只教了我进门的本事,却

    没教出门的。”沙通天奇道:“甚么进门的,出门的?”黄蓉道:

    “你这路‘移形换位’功夫,虽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爹可

    还差得远,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沙通天怒道:“小丫头胡

    说八道。你爹爹是谁?”黄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说出来只怕

    吓坏了你,不说也罢。当时他教我闯门的本事,他守在门口,

    我从外面进来,闯了几次也闯不进。但似你这般微末功夫哪,

    我从里到外虽然走不出,但从外面闯进来,却是不费吹灰之

    力。”沙通天冷笑道:“从外入内,跟从内到外还不是一样?好!

    你倒来闯闯看。”当即让开身子,要瞧她从外入内,又有甚么

    特别不同的功夫。

    黄蓉闪身出门,哈哈大笑,道:“你中计啦。你说过的,

    我一到门外,你就认输,不能再难为我。现下我可不是到了

    门外?沙龙王是当世高人,言出如山,咱们这就再见啦。”

    沙通天心想这一小丫头虽然行诡,但自己确是有言在先,

    对她这等后辈如何能说过了不算?左手在光头顶门上搔了三

    搔,胀红了脸,一时无计可施。

    彭连虎却哪能让黄蓉就此脱身,双手连扬,两枚铜钱激

    射而出,从黄蓉头顶飞越而过。

    黄蓉见钱镖双双越过头顶,正自奇怪此人发射暗器的准

    头怎么如此低劣,突然间当的一声,背后风声响动,两枚钱

    镖分左右袭来,直击脑后。原来彭连虎发出的钱镖算准了方

    位劲力,钱镖在廊下大理石柱子上一撞,便即回过来打向黄

    蓉后脑。钱镖所向,正是要害之处,黄蓉无法挡架,只得向

    前急跃,身刚站定,后面钱镖又到。彭连虎镖发连珠,十数

    枚接连不断的撞向石柱,弹了回来。黄蓉闪避固是不及,伸

    手相接更是难能,只得向前纵跃,数跃之后,又已回进了大

    厅。

    彭连虎发射钱镖,只是要将她逼回厅内,其志不在伤人,

    是以使劲不急。众人喝彩声中,彭连虎挡住了门口,笑道:

    “怎么?你又回进来啦?”黄蓉小嘴一撅,说道:“你暗器功夫

    好,可是用来欺侮女孩儿家,又有甚么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