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又在墙边遇到梁子翁,怎肯乖乖的将头颈伸过去让

    他吸血?大骇之下,转头狂奔,不辨东西南北,尽往最暗处

    钻去。梁子翁一心要喝他鲜血,半步不肯放松。幸好郭靖轻

    功了得,又在黑夜,否则已为所擒,奔了好一阵,四下里已

    然灯烛无光,也不知到了何处,忽觉遍地都是荆棘,乱石嶙

    峋,有如无数石剑倒插。王府之中何来荆棘乱石,郭靖哪有

    余暇寻思?只觉小腿被荆棘刺得甚是疼痛,他一想到那白发

    老头咬向自己咽喉的牙齿,别说是小小荆棘,就是刀山剑林,

    也是毫不犹豫的钻进去了。突然间脚下一软,叫声不好,身

    子已凭空下堕,似乎跌了四五丈这才到底,竟是一个极深的

    洞穴。

    他身在半空已然运劲,只待着地时站定,以免跌伤,哪

    知双足所触处都是一个个圆球,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倒,撑

    持着坐起身来时手触圆球,吓了一跳,摸得几下,辨出这些

    大圆球都是死人骷髅头,看来这深洞是赵王府杀了人之后抛

    弃尸体的所在。

    只听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来!”郭靖心

    想:“我可没那么笨,上来送死!”伸手四下摸索,身后空洞

    无物,于是向后退了几步,以防梁子翁跃下追杀。

    梁子翁叫骂了几声,料想郭靖决计不会上来,喝道:“你

    逃到阎王殿上,老子也会追到你。”涌身一跃,跳了下来。

    郭靖大惊,又向后退了几步,居然仍有容身之处。他转

    过身来,双手伸出探路,一步步前行,原来是个地道。

    接着梁子翁也发觉了是地道,他艺高人胆大,虽然眼前

    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发足追去,心

    中反而喜欢:“瓮中捉鳖,你这小子再也逃不了啦。这一下还

    不喝干了你身上鲜血?”郭靖暗暗叫苦:“这地道总有尽头,我

    命休矣!”梁子翁哈哈大笑,双手张开,摸着地道的两壁,也

    不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紧迫。

    郭靖又逃了数丈,斗觉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个

    土室。梁子翁转眼追到,笑道:“臭小子,再逃到哪里去?”

    忽然左边角落里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谁在这里撒野?”

    两人万料不到这地底黑洞之中竟会有人居住,斗然间听

    到这声音,语声虽轻,在两人耳中却直是轰轰焦雷一般。郭

    靖固然吓得心中突突乱跳,梁子翁也不禁毛骨悚然。

    只听得那声音又阴森森的道:“进我洞来,有死无生。你

    们活得不耐烦了吗?”话声似是女子,说话时不住急喘,像是

    身患重病。

    两人听话声不像是鬼怪,惊惧稍减。郭靖听她出言怪责,

    忙道:“我是不小心掉进来的,有人追我……”一言未毕,梁

    子翁已听清楚了他的所在,抢上数步,伸手来拿。郭靖听到

    他手掌风声,疾忙避开。梁子翁一拿不中,连施擒拿。郭靖

    左躲右闪。一团漆黑之中,一个乱抓,一个瞎躲。突然嗤的

    一声响,梁子翁扯裂了郭靖左手的衣袖。

    那女子怒道:“谁敢到这里捉人?”梁子翁骂道:“你装神

    扮鬼,吓得倒我吗?”那女人气喘喘的道:“哼,少年人,躲

    到我这里来。”

    郭靖身处绝境,危急万状,听了她这话,不加思索的便

    纵身过去,突觉五根冰凉的手指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腕,

    劲力大得异乎寻常,被她一拉之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扑

    出,撞在一团干草之上。

    那女人喘着气,向梁子翁道:“你这几下擒拿手,劲道不

    小啊。你是关外来的罢?”

    梁子翁大吃一惊,心想:“我瞧不见她半根寒毛,怎地她

    连我的武功家数都认了出来?难道她竟能黑中视物?这个女

    人,可古怪得紧了!”当下不敢轻忽,朗声道:“在下是关东

    参客,姓梁。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还不可,请尊

    驾勿以阻拦。”

    那女子道:“啊,是参仙梁子翁枉顾。别人不知,无意中

    闯进我洞来,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师,难道武

    林中的规矩你也不懂吗?”梁子翁愈觉惊奇,问道:“请教尊

    驾的万儿。”那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觉拿住自己

    手腕的那只手剧烈颤抖,慢慢松开了手指,又听她强抑呻吟,

    似乎十分痛苦,问道:“你有病吗?”

    梁子翁自负武功了得,又听到她的呻吟,心想这人就算

    身负绝技,也是非病即伤,不足为患,当下运劲于臂,双手

    齐出,疾向郭靖胸口抓去,刚碰到他衣服,正待手指抓紧,突

    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粘去。梁子翁吃了一惊,左手回

    转,反拿敌臂。那女子喝道:“去罢!”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

    腾的一声,将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内功了得,未曾受伤。

    梁子翁骂道:“好贼婆!你过来。”那女子只是喘气,丝

    毫不动,梁子翁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动,惊惧之心立时减了

    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纵身上前袭击,突然间脚踝上有物卷

    到,似是一条软鞭,这一下无声无息,鞭来如电,更是大吃

    一惊,他应变奇速,就在这一瞬间身随鞭起,右腿向那女子踢

    去,噗的一下,头顶已撞上了土壁。

    他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绝,在关外享大名逾二十年,这

    一腿当者立毙,端的厉害无比。哪知他脚尖将到未到之际,忽

    觉“冲阳穴”上一麻,大惊之下,立即闪回。这“冲阳穴”位

    于足趺上五寸,被人拿正了穴道,这一条腿便麻木不仁,幸

    好他缩脚得快,才没给拿中,但急踢急缩,自己扭得膝弯中

    一阵疼痛。

    梁子翁心念一闪:“这人在暗中如处白昼,拿穴如是之准,

    岂非妖魅?”危急中翻了半个筋斗避开,反手挥掌,要震开她

    拿来的这一招。他知对手厉害,这一掌使上十成之力,心想

    此人这般气喘,决无内力抵挡,突然听得格格一响,敌人手

    臂暴长,指尖已搭上了他肩头。梁子翁左手力格,只觉敌人

    手腕冰凉,似非血肉之躯,哪敢再行拆招,就地翻滚,急奔

    而出,手足并用,爬出地洞,吁了一口长气,心想:“我活了

    几十年,从未遇过这般怪事,不知到底是女人还是女鬼?想

    来王爷必知其中蹊跷。”忙奔回香雪厅去。一路上只想:“这

    臭小子落入了那不知是女鬼还是女妖的手里,一身宝血当然

    给她吸得干干净净。难道还会跟我客气?唉,采阴补阳遇上

    了臭叫化,养蛇炼血却又遇上了女鬼,两次都是险些性命不

    保。难道修炼长生果真是逆天行事,鬼神所忌,以致功败垂

    成吗?”

    郭靖听他走远,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头,说道:

    “弟子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女人适才和梁子翁拆了这几招,累得气喘更剧,咳嗽

    了一阵,嘶嗄着嗓子道:“那老怪干么要杀你?”郭靖道:“王

    道长受了伤,要药治伤,弟子便到王府来……”忽然想到:

    “此人住在赵王府内,不知是否完颜洪烈一党?”当下住口不

    说了。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药。听说他精研药性,

    想来你偷到的必是灵丹妙药了。”

    郭靖道:“我拿了他一些治内伤的药,他大大生气,非杀

    了我不可。前辈可是受了伤?弟子这里有很多药,其中四味

    是田七、血竭、熊胆、没药,王道长也不需用这许多,前辈

    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甚么伤,谁要你讨好?”

    郭靖碰了一个钉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听她

    不住喘气,心中不忍,又道:“前辈要是行走不便,晚辈负你

    老人家出去。”那女人骂道:“谁老啦?你这浑小子怎知我是

    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作声,要想舍她而去,总感不安,

    当下硬起头皮,又问:“您可要甚么应用物品,我去给您拿来。”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妈妈的,倒真好心。”左手伸出,

    搭在他肩头向里一拉,郭靖只觉肩上剧痛,身不由主的到了

    她面前,忽觉颈中一阵冰凉,那女人的右臂已扼住他头颈,只

    听她喝道:“背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来要背你出去。”于

    是转身弯腰,慢慢走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着你背的,

    我可不受人卖好。”

    郭靖这才明白,这女人骄傲得紧,不肯受后辈的恩惠。走

    到洞口,举头上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不由得吁了口长气,

    心想:“刚才真是死里逃生,这黑洞之中,竟有人等着救我性

    命。我去说给蓉儿听,只怕她还不肯信呢。”他跟着马钰行走

    悬崖惯了的,那洞虽如深井,却也毫不费力的攀援了上去。

    出得洞来,那女子问道:“你这轻功是谁教的?快说!”手

    臂忽紧,郭靖喉头被扼,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心中惊慌,忙

    运内力抵御。那女人故意要试他功力,扼得更加紧了,过了

    一阵,才渐渐放松,喝道:“嘿,看你不出,浑小子还会玄门

    正宗的内功。你说王道长受了伤,王道长叫甚么名字?”

    郭靖心道:“你救了我性命,要问甚么,自然不会瞒你,

    何必动蛮?”当下答道:“王道长名叫王处一,人家称他为玉

    阳子。”突觉背上那女人身子一震,又听她气喘喘的道:“你

    是全真门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语音中竟流露出情不

    自禁的欢愉之意,又问:“王处一是你甚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