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

    打过的架难道还少了?”黄蓉心想:“他和爹爹打了架,居然

    没给爹爹打死,此人本领确然不小,难怪‘北丐’可与‘东

    邪’并称。”又问:“您老怎么又识得我?”

    洪七公道:“你照照镜子去,你的眼睛鼻子不像你爹爹么?

    本来我也还想不起,只不过觉得你面相好熟而已,但你的武

    功却明明白白的露了底啦。桃花岛武学家数,老叫化怎会不

    识得?我虽没见过这路掌法,可是天下也只有你这鬼灵精的

    爹爹才想得出来。嘿嘿,你那两味菜又是甚么‘玉笛谁家听

    落梅’,甚么‘好逑汤’,定是你爹爹给安的名目了。”

    黄蓉笑道:“你老人家料事如神。你说我爹爹很厉害,是

    不是?”洪七公冷冷的道:“他当然厉害,可也不见得是天下

    第一。”黄蓉拍手道:“那么定是您第一啦。”

    洪七公道:“那倒也未必。二十多年前,我们东邪、西毒、

    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比武论剑,比了七天七

    夜,终究是中神通最厉害,我们四人服他是天下第一。”黄蓉

    道:“中神通是谁呀?”

    洪七公道:“你爹爹没跟你说过么?”黄蓉道:“没有。我

    爹爹说,武林中坏事多,好事少,女孩儿家听了无益,因此

    他很少跟我说。后来我爹爹骂我,不喜欢我,我偷偷逃出来

    啦。以后他永远不要我了。”说到这里,低下头来,神色凄然。

    洪七公骂道:“这老妖怪,真是邪门。”黄蓉愠道:“不许你骂

    我爹爹。”洪七公呵呵笑道:“可惜人家嫌我老叫化穷,没人

    肯嫁我,否则生下你这么个乖女儿,我可舍不得赶你走。”黄

    蓉笑道:“那当然!你赶我走了,谁给你烧菜吃?”

    洪七公叹了口气,道:“不错,不错。”顿了一顿,说道:

    “中神通是全真教教主王重阳,他归天之后,到底谁是天下第

    一,那就难说得很了。”

    黄蓉道:“全真教?嗯,有一个姓丘、一个姓王,还有一

    个姓马的,都是牛鼻子道士,我瞧他们也稀松平常,跟人家

    动手,三招两式之间便中毒受伤。”洪七公道:“是吗?那都

    是王重阳的徒弟了。听说他七个弟子中丘处机武功最强,但

    终究还不及他们师叔周伯通。”黄蓉听了周伯通的名字微微一

    惊,开口想说话,却又忍住。

    郭靖一直在旁听两人谈论,这时插口道:“是,马道长说

    过他们有个师叔,但没有提到这位前辈道长的名号。”洪七公

    道:“周伯通不是全真教的道士,是俗家人,他武功是王重阳

    亲自传授的。嘿,你这楞家伙笨头笨脑,你岳父聪明绝顶,恐

    怕不见得喜欢你罢?”郭靖从没想到自己的“岳父”是谁,登

    时结结巴巴的答不上来。黄蓉微笑道:“我爹爹没见过他。您

    老要是肯指点他一些功夫,我爹爹瞧在你老面上,就会喜欢

    他啦。”

    洪七公骂道:“小鬼头儿,爹爹的功夫没学到一成,他的

    鬼心眼儿可就学了个十足十。我不喜欢人家拍马屁、戴高帽,

    老叫化从来不收徒弟,这种傻不楞的小子谁要?只有你,才

    当他宝贝儿似的,挖空心思,磨着我教你傻女婿的武功。嘿

    嘿,老叫化才不上这个当呢!”

    黄蓉低下了头,不由得红晕满脸。她于学武并不专心,自

    己有这样武功高强的爹爹,也没好好跟着学,怎会打主意去

    学洪七公的功夫?只是眼见郭靖武艺不高,他那六个师父又

    口口声声骂自己为“小妖女”,恰好碰上了洪七公这样一位高

    人,只盼他肯传授郭靖些功夫,那么郭靖以后见了六位师父

    和丘处机一班臭道士,也用不着耗子见猫那样怕得厉害。不

    料洪七公馋嘴贪吃,似乎胡里胡涂,心中却着实明白,竟识

    破了她的私心。只听他唠唠叨叨的骂了一阵,站起身来,扬

    长而去。

    隔了很久,郭靖才道:“蓉儿,这位老前辈的脾气有点与

    众不同。”黄蓉听得头顶树叶微响,料来洪七公已绕过松树,

    窜到了树上,便道:“他老人家可是个大大的好人,他本事比

    我爹爹要高得多。”郭靖奇道:“他又没有显功夫,你怎知道?”

    黄蓉道:“我听爹爹说过的。”郭靖道:“怎么说?”黄蓉道:

    “爹爹说,当今之世,武功能胜过他的就只有九指神丐洪七公

    一人,可惜他行踪无定,不能常与他在一起切磋武功。”

    洪七公走远之后,果然施展绝顶轻功,从树林后绕回,纵

    在树上,窃听他两人谈话,想查知这二人是否黄药师派来偷

    学他的武功,听得黄蓉如此转述她父亲的言语,不禁暗自得

    意:“黄药师嘴上向来不肯服我,岂知心里对我甚是佩服。”

    他怎知这全是黄蓉捏造出来的,只听她又道:“我爹爹的

    功夫我也没学到甚么,只怪我从前爱玩,不肯用功。现下好

    容易见到洪老前辈,要是他肯指点一二,岂不是更加胜过我

    爹爹亲授?哪知我口没遮拦,说错了话,惹恼了他老人家。”

    说着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她起初本是假哭,郭靖柔声细语

    的安慰了几句,她想起母亲早逝,父亲远离,竟然弄假成真,

    悲悲切切的哭得十分伤心。洪七公听了,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黄蓉哭了一会,抽抽噎噎的道:“我听爹爹说过,洪老前

    辈有一套武功,当真是天下无双、古今独步,甚至全真教的

    王重阳也忌惮三分,叫做……叫做……咦,我怎么想不起来

    啦,明明刚才我还记得的,我想求他教你,这套拳法叫做……

    叫做……”其实她哪里知道,全是信口胡吹。洪七公在树顶

    上听她苦苦思索,实在忍不住了,喝道:“叫做‘降龙十八

    掌’!”说着一跃而下。

    郭靖和黄蓉都是大吃一惊,退开几步。只不过两人齐惊,

    一个是真,一个是假。黄蓉道:“啊,七公,你怎么会飞到了

    树上?是降龙十八掌,一点不错,我怎么想不起?爹爹常常

    提起的,说他生平最佩服的武功便是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甚是开心,说道:“原来你爹爹还肯说真话,我只

    道王重阳死了之后,他便自以为天下第一了呢!”向郭靖道:

    “你根柢并不比这女娃娃差,输就输在拳法不及。女娃娃,你

    回客店去。”黄蓉知道他要传授郭靖掌法,欢欢喜喜的去了。

    洪七公向郭靖正色道:“你跪下立个誓,如不得我允许,

    不可将我传你的功夫转授旁人,连你那鬼灵精的小媳妇儿也

    在内。”

    郭靖心下为难:“若是蓉儿要我转授,我怎能拒却?”说

    道:“七公,我不要学啦,让她功夫比我强就是。”洪七公奇

    道:“干吗?”郭靖道:“若是她要我教,我不教是对不起她,

    教了是对不起您。”洪七公呵呵笑道:“傻小子心眼儿不错,当

    真说一是一。这样罢,我教你一招‘亢龙有悔’。我想那黄药

    师自负得紧,就算他心里羡慕,也不能没出息到来偷学我的

    看家本领。再说,他所学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不能学他

    的武功,他也学不了我的掌法。”说着左腿微屈,右臂内弯,

    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手掌扫到面前一棵

    松树,喀喇一响,松树应手断折。

    郭靖吃了一惊,真想不到他这一推之中,居然会有这么

    大的力道。

    洪七公道:“这棵树是死的,如果是活人,当然会退让闪

    避。学这一招,难就难在要对方退无可退,让无可让,你一

    招出去,喀喇一下,敌人就像松树一样完蛋大吉。”当下把姿

    式演了两遍,又把内劲外铄之法、发招收势之道,仔仔细细

    解释了一通。虽只教得一招,却也费了一个多时辰功夫。

    郭靖资质鲁钝,内功却已有根柢,学这般招式简明而劲

    力精深的武功,最是合适,当下苦苦习练,两个多时辰之后,

    已得大要。

    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虚招多过实招数倍,你要是

    跟了她乱转,非着她道儿不可,再快也快不过她。你想这许

    多虚招之后,这一掌定是真的了,她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

    眼看是假的了,她却出你不意给你来下真的。”郭靖连连点头。

    洪七公道:“因此你要破她这路掌法,唯一的法门就是压根儿

    不理会她真假虚实,待她掌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只

    给她来一招‘亢龙有悔’。她见你这一招厉害,非回掌招架不

    可,那就破了。”

    郭靖问道:“以后怎样?”洪七公脸一沉道:“以后怎样?

    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能挡得住我教你的这一招?”郭靖甚

    是担心,说道:“她挡不住,岂不是打伤了她?”洪七公摇头

    叹息,说道:“我这掌力要是能发不能收,不能轻重刚柔随心

    所欲,怎称得上是天下掌法无双的‘降龙十八掌’?”郭靖唯

    唯称是,心中打定了主意:“我若不是学到了能发能收的地步,

    可决不能跟蓉儿试招。”洪七公道:“你不信吗?这就试试吧?”

    郭靖拉开式子,挑了一棵特别细小的松树,学着洪七公

    的姿势,对准树干,呼的就是一掌。那松树晃了几晃,竟是

    不断。洪七公骂道:“傻小子,你摇松树干甚么?捉松鼠么?

    捡松果么?”郭靖被他说得满脸通红,讪讪的笑着。

    洪七公道:“我对你说过:要教对方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你刚才这一掌,劲道不弱,可是松树一摇,就把你的劲力化

    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