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道:“南帝,自

    然是皇帝。”郭靖与黄蓉都感诧异。黄蓉道:“临安的大宋皇

    帝?”洪七公哈哈大笑,说道:“临安那皇帝小子的力气,刚

    够端起一只金饭碗吃饭,两只碗便端不起了。不是大宋皇帝!

    那位‘南帝’功夫之强,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克西

    金,他更是老毒物欧阳锋的克星。”郭靖与黄蓉听得都不大了

    然,又见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问。

    洪七公望着天空,皱眉思索了好一阵,似乎心中有个极

    大难题,过了一会,转身入店。只听得嗤得一声,他衣袖被

    门旁一只小铁钉挂住,撕破了一道大缝,黄蓉叫道:“啊!”洪

    七公却茫如未觉。黄蓉道:“我给你补。”去向客店老板娘借

    了针线,要来给他缝补衣袖上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见黄蓉手中持针走近,突然一怔,夹

    手将针夺过,奔出门外。郭靖与黄蓉都感奇怪,跟着追出,只

    见他右手一挥,微光闪动,缝针已激射而出。

    黄蓉的目光顾着那针去路望落,只见缝针插在地下,已

    钉住了一只蚱蜢,不由得拍手叫好。洪七公脸现喜色,说道:

    “行了,就是这样。”郭靖与黄蓉怔怔的望着他。洪七公道:

    “欧阳锋那老毒物素来喜爱饲养毒蛇毒虫,这一大群厉害的青

    蛇他都能指挥如意,可真不容易。”顿了一顿,说道:“我瞧

    这欧阳小子不是好东西,见了他叔父必要挑拨是非,咱俩老

    朋友要是遇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克制这些毒蛇的东西不可。”

    黄蓉拍手道:“你要用针将毒蛇一条条的钉在地下。”洪七公

    白了她一眼,微笑道:“你这女娃娃鬼灵精,人家说了上句,

    你就知道下句。”

    黄蓉道:“你不是有药么?和了酒喷出去,那些毒蛇就不

    敢过来。”洪七公道:“这只能挡得一时。我要练一练‘满天

    花雨’的手法,瞧瞧这功夫用在钢针上怎样。几千几万条毒

    蛇涌将过来,老叫化一条条的来钉,待得尽数钉死,十天半

    月的耗将下来,老叫化可也饿死了。”郭黄二人一齐大笑。黄

    蓉道:“我给你买针去。”说着奔向市镇。洪七公摇头叹道:

    “靖儿,你怎不教她把聪明伶俐分一点儿给你?”郭靖道:“聪

    明伶俐?分不来的。”

    过了一顿饭功夫,黄蓉从市镇回来,在菜篮里拿出两大

    包衣针来,笑道:“这镇上的缝衣针都给我搜清光啦,明儿这

    儿的男人都得给他们媳妇唠叨个死。”郭靖道:“怎么?”黄蓉

    道:“骂他们没用啊!怎么到镇上连一口针也买不到。”洪七

    公哈哈大笑,说道:“究竟还是老叫化聪明,不娶媳妇儿,免

    得受娘儿们折磨。来,来,来,咱们练功夫去。你这两个娃

    娃,不是想要老叫化传授这套暗器手法,能有这么起劲么?”

    黄蓉一笑,跟在他的身后。

    郭靖却道:“七公,我不学啦。”七公奇道:“干吗?”郭

    靖道:“你老人家教了我这许多功夫,我一时也练不了。”洪

    七公一怔,随即会意,知他不肯贪多,自己已说过不能再教

    武功,这时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那么承受的人

    不免有些因势适会、乘机取巧的意思,点了点头,拉了黄蓉

    的手道:“咱们练去。”郭靖自在后山练他新学的降龙十五掌,

    愈自究习,愈觉掌法中变化精微,似乎永远体会不尽。

    又过了十来天,黄蓉已学得了“满天花雨掷金针”的窍

    要,一手挥出,十多枚衣针能同时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

    要分打数人的功夫,却还未能学会。

    这一日洪七公一把缝衣针掷出,尽数钉在身前两丈外地

    下,心下得意,仰天大笑,笑到中途突然止歇,仍是抬起了

    头,呆呆思索,自言自语:“老毒物练这蛇阵是何用意?”

    黄蓉道:“他武功既已这样高强,要对付旁人,也用不着

    甚么蛇阵了。”洪七公点头道:“不错,那自是用来对付东邪、

    南帝、和老叫化的。丐帮和全真教都是人多势众,南帝是帝

    皇之尊,手下官兵侍卫更是不计其数。你爹爹学问广博,奇

    门遁甲,变化莫测,仗着地势之便,一个人抵得数十人。那

    老毒物单打独斗,不输于当世任何一人,但若是大伙儿一拥

    齐上,老毒物孤家寡人,那便不行了。”黄蓉道:“因此上他

    便养些毒物来作帮手。”洪七公叹道:“我们叫化子捉蛇养蛇,

    本来也是吃饭本事,捉得十七八条蛇儿,晚上赶出去放牧,让

    蛇儿自行捉蛤蟆田鸡,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哪知道老毒物竟

    有这门功夫,一赶便赶得几千条,委实了不起。蓉儿,这门

    功夫定是花上老毒物无数时光心血,他可不是拿来玩儿的。”

    黄蓉道:“他这般处心积虑,自然不怀好意,幸好他侄儿不争

    气,为了卖弄本事,先泄了底。”洪七公点头道:“不错,这

    欧阳小子浮躁轻佻,不成气候,老毒物不知另外还有传人没

    有?这些青蛇,当然不能万里迢迢的从西域赶来,定是在左

    近山中收集的。说那欧阳小子卖弄本事,也未必尽然,多半

    他另有图谋。”黄蓉道:“那一定不是好事。幸得这样,让咱

    们见到了,你老人家便预备下对付蛇阵的法子,将来不致给

    老毒物打个措手不及。”

    洪七公沉吟道:“但若他缠住了我,使我腾不出手来掷针,

    却赶了这成千成万条毒蛇围将上来,那怎么办?”黄蓉想了片

    刻,也觉没有法子,说道:“那你老人家只好三十六着了!”洪

    七公笑道:“呸,没出息!撒腿转身,拔步便跑,那算是甚么

    法子?”

    隔了一会,黄蓉忽道:“这可想到了,我倒真的有个好法

    儿。”洪七公喜道:“甚么法子?”黄蓉道:“你老人家只消时

    时把我们二人带在身边。遇上老毒物之时,你跟老毒物打,靖

    哥哥跟他侄儿打,我就将缝衣针一把又一把的掷出去杀蛇。只

    不过靖哥哥只学了‘降龙十八缺三掌’,多半打不过那个笑嘻

    嘻的坏蛋。”洪七公瞪眼道:“你才是笑嘻嘻的小坏蛋,一心

    只想为你的靖哥哥骗我那三掌。凭郭靖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

    传齐他十八掌本来也没甚么。可是这么一来,他岂不是成了

    老叫化的弟子?这人资质太笨,老叫化有了这样的笨弟子,给

    人笑话,面上无光!”

    黄蓉嘻嘻一笑,说道:“我买菜去啦!”知道这次是再也

    留洪七公不住了,与他分手在即,在市镇上加意选购菜料,要

    特别精心的做几味美肴来报答。她左手提了菜篮,缓步回店,

    右手不住向空虚掷,练习“满天花雨”的手法。

    将到客店,忽听得鸾铃声响,大路上一匹青骢马急驰而

    来,一个素装女子骑在马上,奔到店前,下马进屋。黄蓉一

    看,正是杨铁心的义女穆念慈,想起此女与郭靖有婚姻之约,

    心中一酸,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寻思:“这姑娘有甚么好?

    靖哥哥的六个师父和全真派牛鼻子道士却都逼他娶她为妻。”

    越想越恼,心道:“我去打她一顿出出气。”

    当下提了菜篮走进客店,只见穆念慈坐在一张方桌之旁,

    满怀愁容,店伴正在问她要吃甚么。穆念慈道:“你给煮一碗

    面条,切四两熟牛肉。”店伴答应着去了。黄蓉接口道:“熟

    牛肉有甚么好吃?”

    穆念慈抬头见到黄蓉,不禁一怔,认得她便是在中都与

    郭靖一同出走的姑娘,忙站起身来,招呼道:“妹妹也到了这

    里?请坐罢。”黄蓉道:“那些臭道士啦、矮胖子啦、脏书生

    啦,也都来了么?”穆念慈道:“不,是我一个人,没和丘道

    长他们在一起。”

    黄蓉对丘处机等本也颇为忌惮,听得只有她一人,登时

    喜形于色,笑眯眯的上下打量,只见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

    鬓边插了一朵白绒花,脸容比上次相见时已大为清减,但一

    副楚楚可怜的神态,似乎更见俏丽,又见她腰间插着一柄匕

    首,心念一动:“这是靖哥哥的父亲与她父亲给他们订亲之

    物。”当下说道:“姊姊,你那柄匕首请借给我看看。”

    这匕首是包惜弱临死时从身边取出来的遗物,杨铁心夫

    妇双双逝世,匕首就归了穆念慈。这时她眼见黄蓉神色诡异,

    本待不与,但黄蓉伸出了手走到跟前,倒也无法推托,只得

    解下匕首,连鞘递过。

    黄蓉接过后先看剑柄,只见上面刻着“郭靖”两字,心

    中一凛,暗道:“这是靖哥哥之物,怎能给她?”拔出鞘来,但

    觉寒气扑面,暗赞一声:“好剑!”还剑入鞘,往怀中一放,道:

    “我去还给靖哥哥。”

    穆念慈怔道:“甚么?”黄蓉道:“匕首柄上刻着‘郭靖’

    两字,自然是他的东西,我拿去还给他。”穆念慈怒道:“这

    是我父母唯一的遗物,怎能给你?快还我。”说着站起身来。

    黄蓉叫道:“有本事就来拿!”说着便奔出店门。她知洪七公

    在前面松林睡觉,郭靖在后面山坳里练掌,当下向左奔去。穆

    念慈十分焦急,只怕她一骑上红马,再也追赶不上,大声呼

    唤,飞步追来。

    黄蓉绕了几个弯,来到一排高高的槐树之下,眼望四下

    无人,停了脚步,笑道:“你赢了我,马上就还你。咱们来比

    划比划,不是比武招亲,是比武夺剑。”穆念慈脸上一红,说

    道:“妹妹,你别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