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见她

    脸有喜色,只当不知。用过晚饭之后,二女同室而居。黄蓉

    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颐,在灯下呆呆出神,似是满腹

    心事,于是闭上了眼,假装睡着。过了一阵,只见她从随身

    的小包裹中取出一块东西来,轻轻在嘴边亲了亲,拿在手里

    怔怔的瞧着,满脸是温柔的神色。黄蓉从她背后望去,见是

    一块绣帕模样的缎子,上面用彩线绣着甚么花样。突然间穆

    念慈急速转身,挥绣帕在空中一扬,黄蓉吓得连忙闭眼,心

    中突突乱跳。

    只听得房中微微风响,她眼睁一线,却见穆念慈在炕前

    回旋来去,虚拟出招,绣帕却已套在臂上,原来是半截撕下

    来的衣袖。她斗然而悟:“那日她与小王爷比武,这是从他锦

    袍上扯下的。”但见穆念慈嘴角边带着微笑,想是在回思当日

    的情景,时而轻轻踢出一脚,隔了片刻又打出一拳,有时又

    眉毛上扬、衣袖轻拂,俨然是完颜康那副又轻薄又傲慢的神

    气。她这般陶醉了好一阵子,走向炕边。

    黄蓉双目紧闭,知道她是在凝望着自己,过了一会,只

    听得她叹道:“你好美啊!”突然转身,开了房门,衣襟带风,

    已越墙而出。

    黄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见她向西疾奔,当下展开轻

    功跟随而去。她武功远在穆念慈之上,不多时已然追上,相

    距十余丈时放慢脚步,以防被她发觉。只见她直奔市镇,入

    镇后跃上屋顶,四下张望,随即扑向南首一座高楼。

    黄蓉日日上镇买菜,知是当地首富蒋家的宅第,心想:

    “多半穆姊姊没银子使了,来找些零钱。”转念甫毕,两人已

    一前一后的来到蒋宅之旁。

    黄蓉见那宅第门口好生明亮,大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大金国钦使”五个扁扁的金字,灯笼下四名金

    兵手持腰刀,守在门口。她曾多次经过这所宅第,却从未见

    过这般情状,心想:“她要盗大金国钦使的金银,那可好得很

    啊,待她先拿,我也来跟着顺手发财。”当下跟着穆念慈绕到

    后院,一齐静候片刻,又跟着她跃进墙去,里面是座花园,见

    她在花木假山之间躲躲闪闪的向前寻路,便亦步亦趋的跟随

    在后。只见东边厢房中透出烛光,纸窗上映出一个男子的黑

    影,似在房中踱来踱去。

    穆念慈缓缓走近,双目盯住这个黑影,凝立不动。过了

    良久,房中那人仍在来回踱步,穆念慈也仍是呆望着黑影出

    神。

    黄蓉可不耐烦了,暗道:“穆姊姊做事这般不爽快,闯进

    去点了他的穴道便是,多瞧他干么?”当下绕到厢房的另一面,

    心道:“我给她代劳罢,将这人点倒之后自己躲了起来,叫她

    大吃一惊。”正待揭窗而入,忽听得厢房门呀的一声开了,一

    人走进房去,说道:“禀报大人,刚才驿马送来禀帖,南朝迎

    接钦使的段指挥使明后天就到。”里面那人点点头,“嗯”了

    一声,禀告的人又出去了。

    黄蓉心道:“原来房里这人便是金国钦使,那么穆姊姊必

    是另有图谋,倒不是为了盗银劫物,我可不能鲁莽了。”用手

    指甲沾了点唾沫,在最低一格的窗纸上沾湿一痕,刺破一条

    细缝,凑右眼往内一张,竟然大出意料之外,原来里面那男

    子锦袍金冠,正是小王爷完颜康。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条黑黝

    黝之物,不住抚摸,来回走动,眼望屋顶,似是满腹心事,等

    他走近烛火时,黄蓉看得清楚,他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截铁枪

    的枪头,枪尖已起铁锈,枪头下连着尺来长的折断枪杆。

    黄蓉不知这断枪头是他生父杨铁心的遗物,只道与穆念

    慈有关,暗暗好笑:“你两人一个挥舞衣袖出神,一个抚摸枪

    头相思,难道咫尺之间,竟是相隔犹如天涯么?”不由得咯的

    一声,笑了出来。

    完颜康立时惊觉,手一挥,搧灭了烛光,喝问:“是谁?”

    这时黄蓉已抢到穆念慈身后,双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

    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带,虽然使力甚轻,但双手都落在穆

    念慈要穴所在,登时使她动弹不得,这是七十二把擒拿手中

    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御,已自不及。黄蓉笑道:“姊姊

    别慌,我送你见心上人去。”

    完颜康打开房门,正要抢出,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笑道:

    “是你心上人来啦,快接着。”完颜康问道:“甚么?”一个温

    香柔软的身体已抱在手里,刚呆一呆,头先说话的那女子已

    跃上墙头,笑道:“姊姊,你怎么谢我?”只听得银铃般的笑

    声逐渐远去,怀中的女子也已挣扎下地。

    完颜康大惑不解,只怕她伤害自己,急退几步,问道:

    “是谁?”穆念慈低声道:“你还记得我么?”完颜康依稀认得

    她声音,惊道:“是……是穆姑娘?”穆念慈道:“不错,是我。”

    完颜康道:“还有谁跟你同来?”穆念慈道:“刚才是我那个淘

    气的朋友,我也不知她竟偷偷的跟了来。”

    完颜康走进房中,点亮了烛火,道:“请进来。”穆念慈

    低头进房,挨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垂头不语,心中突突乱跳。

    完颜康在烛光下见到她一副又惊又喜的神色,脸上白里

    泛红,少女羞态十分可爱,不禁怦然心动,柔声道:“你深夜

    来找我有甚么事?”穆念慈低头不答。完颜康想起亲生父母的

    惨死,对她油然而生怜惜之念,轻声道:“你爹爹已亡故了,

    你以后便住在我家罢,我会当你亲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低

    着头道:“我是爹爹的义女,不是他亲生的……”

    完颜康恍然而悟:“她是对我说,我们两人之间并无血统

    渊源。”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穆念慈满脸通红,

    轻轻一挣没挣脱,也就任他握着,头却垂得更低了。完颜康

    心中一荡,伸出左臂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是我第三次抱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场中,第二次刚才在房

    门外头。只有现今这一次,才只咱俩在一起,没第三个人在

    旁。”穆念慈“嗯”了一声,心里感到甜美舒畅,实是生平第

    一遭经历。

    完颜康闻到她的幽幽少女香气,又感到她身子微颤,也

    不觉心魂俱醉,过了一会,低声道:“你怎会找到我的?”穆

    念慈道:“我从京里一直跟你到这里,晚晚都望着你窗上的影

    子,就是不敢……”

    完颜康听她深情如斯,大为感动,低下头去,在她脸颊

    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触之处,犹如火烫,登时情热如沸,紧

    紧搂住了她,深深长吻,过了良久,方才放开。

    穆念慈低声道:“我没爹没娘,你别……别抛弃我。”完

    颜康将她搂在怀里,缓缓抚摸着她的秀发,说道:“你放心!

    我永远是你的人,你永远是我的人,好不好?”穆念慈满心欢

    悦,抬起头来,仰望着完颜康的双目,点了点头。

    完颜康见她双颊晕红,眼波流动,哪里还把持得住,吐

    一口气,吹灭了烛火,抱起她走向床边,横放在床,左手搂

    住了,右手就去解她衣带。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痴,这时他火热的手抚摸到自己肌肤,

    蓦地惊觉,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滚到里床,低声道:“不,

    不能这样。”完颜康又抱住了她,道:“我一定会娶你,将来

    如我负心,教我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

    道:“别立誓,我信得你。”完颜康紧紧搂住了她。颤声道:

    “那么你就依我。”穆念慈央求道:“别……别……”完颜康情

    热如火,强去解她衣带。

    穆念慈双手向外格出,使上了五成真力。完颜康哪料到

    她会在这当儿使起武功来,双手登时被她格开。穆念慈跃下

    地来,抢过桌上的铁枪枪头,对准了自己胸膛,垂泪道:“你

    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完颜康满腔情欲立时化为冰冷,说道:“有话好好的说,

    何必这样?”

    穆念慈道:“我虽是个飘泊江湖的贫家女子,可不是低三

    下四、不知自爱之人。你如真心爱我,须当敬我重我。我此

    生决无别念,就是钢刀架颈,也决意跟定了你。将来……将

    来如有洞房花烛之日,自然……自能如你所愿。但今日你若

    想轻贱于我,有死而已。”这几句话虽说得极低,但斩钉截铁,

    没丝毫犹疑。

    完颜康暗暗起敬,说道:“妹子你别生气,是我的不是。”

    当即下床,点亮了烛火。

    穆念慈听他认错,心肠当即软了,说道:“我在临安府牛

    家村我义父的故居等你,随你甚么时候……央媒前来。”顿了

    一顿,低声道:“你一世不来,我等你一辈子罢啦。”这时完

    颜康对她又敬又爱,忙道:“妹子不必多疑,我公事了结之后,

    自当尽快前来亲迎。此生此世,决不相负。”

    穆念慈嫣然一笑,转身出门。完颜康叫道:“妹子别走,

    咱们再说一会话儿。”穆念慈回头挥了挥手,足不停步的走了。

    完颜康目送她越墙而出,怔怔出神,但见风拂树梢,数

    星在天,回进房来,铁枪上泪水未干,枕衾间温香犹在,回

    想适才之事,真似一梦。只见被上遗有几茎秀发,是她先前

    挣扎时落下来的,完颜康捡了起来,放入了荷包。他初时与

    她比武,原系一时轻薄好事,绝无缔姻之念,哪知她竟从京

    里一路跟随自己,每晚在窗外瞧着自己影子,如此款款深情,

    不由得大为所感,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

    时微笑,一时叹息,在灯下反复思念,颠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