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非再打一场不可。”

    众人听她语气,似乎已不求报杀夫之仇,变成了黄药师与洪

    七公的声名威望之争。

    郭靖道:“黄姑娘小小年纪,我尚不是她的对手,何况是

    你?桃花岛的武功我是向来敬服的。”黄蓉道:“梅师姊,你

    还说甚么?天下难道还有谁胜得过爹爹的?”

    梅超风道:“不行,非再打一场不可!”不等郭靖答应,伸

    手抓将过来,郭靖被逼不过,说道:“既然如此,请梅前辈指

    教。”挥掌拍出。梅超风翻腕亮爪,叫道:“打无声掌,有声

    的你不是我对手!”

    郭靖跃开数步,说道:“我柯大恩师眼睛也不方便,别人

    若用这般无声掌法欺他,我必恨之入骨。将心比心,我岂能

    再对你如此?适才我中你毒抓,生死关头,不得不以无声掌

    保命,若是比武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辈不敢从命。”

    梅超风听他说得真诚,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倒也硬

    气。”随即厉声喝道:“我既叫你打无声掌,自有破你之法,婆

    婆妈妈的多说甚么?”

    郭靖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心道:“难道他在这片刻之

    间,便教了梅超风对付无声掌的法子?”见她苦苦相迫,说道:

    “好,我再接梅前辈十五招。”他想把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五掌

    再打一遍,纵使不能胜过了她,也必可以自保,当下向后跃

    开,然后蹑足上前,缓缓发掌打出,只听得身旁嗤的一声轻

    响,梅超风钩腕反拿,看准了他手臂抓来,昏暗之中,她双

    眼似乎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吃了一惊,左掌疾缩,抢向左方,一招“利涉大

    川”仍是缓缓打出。他手掌刚出数寸,嗤的一声过去,梅超

    风便已知他出手的方位,抢在头里,以快打慢。郭靖退避稍

    迟,险脸被她手爪扫中,惊奇之下,急忙后跃,心想:“她知

    我掌势去路已经奇怪,怎么又能在我将发未发之际先行料

    到?”第三招更是郑重,正是他拿手的“亢龙有悔”,只听得

    嗤的一声,梅超风如钢似铁的五只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来。

    郭靖知道关键必在那“嗤”的一声之中,到第四招时,向

    那青衣怪客望去,果见他手指轻弹,一小粒石子破空飞出。郭

    靖已然明白:“原来是他弹石子指点方位,我打东他投向东,

    我打西他投向西。不过他怎料得到我掌法的去路?嗯,是了,

    那日蓉儿与梁子翁相斗,洪七公预先喝破他的拳路,也就是

    这个道理。我使满十五招认输便了。”

    那降龙十八掌无甚变化,郭靖又未学全,虽然每招威力

    奇大,但梅超风既得预知他掌力来势,自能及早闪避化解。又

    拆数招,那青衣怪客忽然嗤嗤嗤接连弹出三颗石子,梅超风

    变守为攻,猛下三记杀手。郭靖勉力化开,还了两掌。

    两人相斗渐紧,只听得掌风呼呼之中,夹着嗤嗤嗤弹石

    之声。黄蓉见情势不妙,在地下捡起一把瓦砾碎片,有些在

    空中乱掷,有些就照准了那怪客的小石子投去,一来扰乱声

    响,二来打歪他的准头。不料怪客指上加劲,小石子弹出去

    的力道劲急之极,破空之声异常响亮,黄蓉所掷的瓦片固然

    打不到石子,而小石子发出的响声也决计扰乱不了。

    陆氏父子及江南六怪都极惊异:“此人单凭手指之力,怎

    么能把石子弹得如此劲急?就是铁胎弹弓,也不能弹出这般

    大声。谁要是中了一弹,岂不是脑破胸穿?”

    这时黄蓉已然住手,呆呆望着那个怪客。这时郭靖已全

    处下风,梅超风制敌机先,招招都是凌厉之极的杀手。

    突然间呜呜两响,两颗石弹破空飞出,前面一颗飞得较

    缓,后面一颗急速赶上,两弹拍的一声,在空中撞得火星四

    溅,石子碎片八方乱射。梅超风借着这股威势直扑过来。郭

    靖见来势凶狠,难以抵挡,想起南希仁那“打不过,逃!”的

    四字诀,转身便逃。

    黄蓉突然高叫:“爹爹!”向那青衣怪客奔去,扑在他的

    怀里,放声大哭,叫道:“爹爹,你的脸,你的脸怎……怎么

    变了这个样子?”

    郭靖回过身来,见梅超风站在自己面前,却在侧耳倾听

    石弹声音,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哪能放过,当即伸掌慢慢拍向

    她肩头,这一次却是用了十成力,右掌力拍,左掌跟着一下,

    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风被这连续两掌打得翻了个筋斗,倒在

    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陆乘风听黄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

    残废,突然站起,要想过去,也是一交摔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搂住了黄蓉,右手慢慢从脸上揭下一层

    皮来,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诡异古怪

    之极。这本来面目一露,但见他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

    轩举,湛然若神。黄蓉眼泪未干,高声欢呼,抢过了面具罩

    在自己脸上,纵体入怀,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这青衣怪客,正是桃花岛岛主黄药师。

    黄蓉笑道:“爹,你怎么来啦?刚才那个姓裘的糟老头子

    咒你,你也不教训教训他。”黄药师沉着脸道:“我怎么来啦!

    来找你来着!”黄蓉喜道:“爹,你的心愿了啦?那好极啦,好

    极啦!”说着拍掌而呼。黄药师道:“了甚么心愿?为了找你

    这鬼丫头,还管甚么心愿不心愿。”

    黄蓉甚是难过,她知父亲曾得了《九阴真经》的下卷,上

    卷虽然得不到,但发下心愿,要凭着一己的聪明智慧,从下

    卷而自创上卷的内功基础,说道《九阴真经》也是凡人所作,

    别人作得出,我黄药师便作不出?若不练成经中所载武功,便

    不离桃花岛一步,岂知下卷经文被陈玄风、梅超风盗走,另

    作上卷经文也就变成了全无着落。这次为了自己顽皮,竟害

    得他违愿破誓,当下软语说道:“爹,以后我永远乖啦,到死

    都听你的话。”

    黄药师见爱女无恙,本已喜极,又听她这样说,心情大

    好,说道:“扶你师姊起来。”黄蓉过去将梅超风扶起,陆冠

    英也将父亲扶来,双双拜倒。

    黄药师叹了口气,说道:“乘风,你很好,起来罢。当年

    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陆乘风哽咽道:“师父您老人家好?”

    黄药师道:“总算还没给人气死。”黄蓉嬉皮笑脸的道:“爹,

    你不是说我吧?”黄药师哼了一声道:“你也有份。”黄蓉伸了

    伸舌头,道:“爹,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江湖上有名的

    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师父。”

    黄药师眼睛一翻,对六怪毫不理睬,说道:“我不见外人。”

    六怪见他如此傲慢无礼,无不勃然大怒,但震于他的威名与

    适才所显的武功神通,一时倒也不便发作。

    黄药师向女儿道:“你有甚么东西要拿?咱们这就回家。”

    黄蓉笑道:“没有甚么要拿的,却有点东西要还给陆师哥。”从

    怀里掏出那包九花玉露丸来,交给陆乘风道:“陆师哥,这些

    药丸调制不易,还是还了你罢。”陆乘风摇手不接,向黄药师

    道:“弟子今日得见恩师,实是万千之喜,要是恩师能在弟子

    庄上小住几时,弟子更是……”

    黄药师不答,向陆冠英一指道:“他是你儿子?”陆乘风

    道:“是。”陆冠英不待父亲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

    个头,说道:“孙儿叩见师祖。”黄药师道:“罢了!”并不俯

    身相扶,却伸左手抓住他后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头拍落。陆

    乘风大惊,叫道:“恩师,我就只这个儿子……”

    黄药师这一掌劲道不小,陆冠英肩头被击后站立不住,退

    后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跌倒,但没受丝毫损伤,怔怔的站

    起身来。黄药师对陆乘风道:“你很好,没把功夫传他。这孩

    子是仙霞派门下的吗?”

    陆乘风才知师父这一提一推,是试他儿子的武功家数,忙

    道:“弟子不敢违了师门规矩,不得恩师允准,决不敢将恩师

    的功夫传授旁人。这孩子正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师的门下。”

    黄药师冷笑一声,道:“枯木这点微末功夫,也称甚么大师?

    你所学胜他百倍,打从明天起,你自己传儿子功夫罢。仙霞

    派的武功,跟咱们提鞋子也不配。”陆乘风大喜,忙对儿子道:

    “快,快谢过祖师爷的恩典。”陆冠英又向黄药师磕了四个头。

    黄药师昂起了头,不加理睬。

    陆乘风在桃花岛上学得一身武功,虽然双腿残废,但手

    上功夫未废,心中又深知武学精义,眼见自己独子虽然练武

    甚勤,总以未得明师指点,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满肚子的

    武功诀窍可以教他,但格于门规,未敢泄露,为了怕儿子痴

    缠,索性一直不让他知道自己会武,这时自己重得列于恩师

    门墙,又得师父允可教子,爱子武功指日可以大进,心中如

    何不喜?要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喉头却哽住了说不出来。

    黄药师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个给你!”右手轻挥,两

    张白纸向他一先一后的飞去。

    他与陆乘风相距一丈有余,两叶薄纸轻飘飘的飞去,犹

    如被一阵风送过去一般,薄纸上无所使力,推纸及远,实比

    投掷数百斤大石更难,众人无不钦服。

    黄蓉甚是得意,悄声向郭靖道:“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

    怎样?”郭靖道:“令尊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儿,你回去之后,

    莫要贪玩,好好跟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