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

    克得意洋洋的向黄蓉望了几眼。

    洪七公道:“老毒物天天养蛇,这套软皮蛇拳法,必是从

    毒蛇身上悟出来的了。这套拳法高明得很,老叫化一时之间

    想不出破法,算你运气,给我乖乖的走罢。”

    欧阳克心中一凛:“叔叔传我这套‘灵蛇拳’时,千叮万

    嘱,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使,今日一用就被老叫化看破,如

    给叔叔知道了,必受重责。”想到此处,满腔得意之情登时消

    了大半,向洪七公一揖,转身出祠。

    黄蓉叫道:“且慢,我有话说。”欧阳克停步回身,心中

    怦然而动。

    黄蓉却不理他,向洪七公盈盈拜了下去,说道:“七公,

    你今日收两个徒儿罢。好事成双,你只收男徒,不收女徒,我

    可不依。”洪七公摇头笑道:“我收一个徒儿已大大破例,老

    叫化今日太不成话。何况你爹爹这么大的本事,怎能让你拜

    老叫化为师?”黄蓉装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

    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对她本就十分喜爱,脸孔一板,说道:

    “怕甚么?就收你做徒儿,难道黄老邪还能把我吃了?”

    黄蓉笑道:“咱们一言为定,不能反悔。我爹爹常说,天

    下武学高明之士,自王重阳一死,就只剩下他与你二人,南

    帝也还罢了,余下的都不在他眼里。我拜你为师,爹爹一定

    喜欢。师父,你们叫化子捉蛇是怎样捉的,就先教我这门本

    事。”洪七公一时不明她用意,但知小姑娘鬼灵精,必有古怪,

    说道:“捉蛇捉七寸,两指这样钳去,只要刚好钳住蛇的七寸,

    凭他再厉害的毒蛇,也就动弹不得。”黄蓉道:“若是很粗很

    大的蛇呢?”洪七公道:“左手摇指引它咬你,右手打它七寸。”

    黄蓉道:“这手法可要极快。”洪七公道:“当然。左手搽上些

    药,那就更加稳当,真的咬中了也不怕。”黄蓉点点头,向洪

    七公霎了霎眼,道:“师父,那你就给我手上搽些药。”捉蛇

    弄蛇是丐帮小叫化的事,洪七公以帮主之尊,身边哪有甚么

    捉蛇用的药物,但见黄蓉使眼色,就在背上大红葫芦里倒些

    酒来,给她擦在双掌之上。

    黄蓉提手闻了闻,扮个鬼脸,对欧阳克道:“喂,我是天

    下叫化子头儿洪老英雄的徒儿,现下来领教领教你的软皮蛇

    拳法。先对你说明白了,我手上已搽了专门克制你的毒药,可

    要小心了。”欧阳克心想:“与你对敌,还不是手到擒来。不

    管你手上捣甚么鬼,我抱定宗旨不碰就是。”当下笑了一笑,

    说道:“死在你手下,也是甘愿。”黄蓉道:“你其他的武功也

    稀松平常,我只领教你的臭蛇拳,你若用其他拳法掌法,可

    就算输了。”欧阳克道:“姑娘怎么说就怎么着,在下无不从

    命。”黄蓉嫣然一笑,说道:“瞧不出你这坏蛋,对我倒好说

    话得很。看招!”呼地一拳打出,正是洪七公所传的“逍遥

    游”拳法。

    欧阳克侧身让过,黄蓉左脚横踢,右手钩拿,却已是家

    传“落英神剑掌”中的招数。她年纪幼小,功夫所学有限,这

    时但求取胜,哪管所使的功夫是何人所传了。

    欧阳克见她掌法精妙,倒也不敢怠慢,右臂疾伸,忽地

    转弯,打向她的肩头。这“灵蛇拳”去势极快,倏忽之间已

    打到黄蓉肩上,猛地想起,她身上穿有软猬甲,这一拳下去,

    岂不将自己的拳头撞得鲜血淋漓?匆忙收招,黄蓉飕飕两掌,

    已拍到面门。欧阳克袍袖拂动,倒卷上来,挡开了她这两掌。

    黄蓉身上穿甲,手上涂药,除了脸部之外,周身无可受招之

    处,这样一来,欧阳克已处于只挨打不还手的局面,“灵蛇

    拳”拳法再奇,却也奈何她不得,只得东躲西闪,在黄蓉掌

    影中窜高纵低,心想:“我若打她脸蛋取胜,未免唐突佳人,

    若是抓她头发,更是卤莽,但除此之外,实在无所措手。”灵

    机一动,忽地撕下衣袖,扯成两截,于晃身躲闪来掌之际,将

    袖子分别缠上双掌,翻掌钩抓,径用擒拿手来拿她手腕。

    黄蓉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你输啦,这不是臭蛇拳。”欧

    阳克道:“啊哟,我倒忘了。”黄蓉道:“你的臭蛇拳奈何不了

    洪七公的弟子,那也没甚么出奇。在赵王府中,我就曾跟你

    划地比武,那时你邀集了梁子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和

    尚,还有那个头上生角的侯通海,七八个人打我一个,我当

    时寡不敌众,又懒得费力,便认输了事。现下咱们各赢一场,

    未分胜败,不妨再比一场以定输赢。”

    黎生等都想:“这小姑娘虽然武艺得自真传,但终究不是

    此人敌手,刚才胡赖胜了,岂不是好?何必画蛇添足,再比

    甚么?”洪七公却深知此女诡计百出,必是仗着自己在旁,要

    设法戏弄敌人,当下笑吟吟的不作声,一只鸡啃得只剩下几

    根骨头,还是拿在手里不住嗑嘴嗒舌的舐着,似乎其味无穷。

    欧阳克笑道:“咱俩又何必认真,你赢我赢都是一样。姑

    娘既有兴致,就再陪姑娘玩玩。”黄蓉道:“在赵王府里,旁

    边都是你的朋友,我打赢了你,他们必定救你,因此我也不

    愿跟你真打。现今这里有你的朋友,”说着向欧阳克那些白衣

    姬妾一指,又道:“也有我的朋友。虽然你的朋友多些,但这

    一点儿亏我还吃得起。这样罢,你再在地下划个圈子,咱们

    仍是一般比法,谁先出圈子谁输。现下我已拜了七公他老人

    家为师,明师门下出高徒,就再让你这小子一步,不用将你

    双手缚起来了。”欧阳克听她句句强辞夺理,却又说得句句大

    方无比,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以左足为轴,右足伸

    出三尺,一转身,右足足尖已在地下划了一个径长六尺的圆

    圈。丐帮群雄都不由得暗暗喝彩。

    黄蓉走进圈子,道:“咱们是文打还是武打?”欧阳克心

    道:“偏你就有这许多古怪。”问道:“文打怎样?武打怎样?”

    黄蓉道:“文打是我发三招,你不许还手;你还三招,我也不

    许还手。武打是乱打一气,你用死蛇拳也好,活耗子拳也好,

    都是谁先出圈子谁输。”欧阳克道:“当然文打,免得伤了和

    气。”

    黄蓉道:“武打你是输定了的,文打嘛,倒还有点指望,

    好罢,这就又再让你一步,咱们文打。你先发招还是我先?”

    欧阳克哪能占她的先,说道:“当然是姑娘先。”黄蓉笑道:

    “你倒狡猾,老是拣好的,知道先发招吃亏,就让我先动手。

    也罢,我索性大方些,让你让到底。”欧阳克正想说:“那么

    我先发招也无不可。”只听得黄蓉叫道:“看招。”挥掌打来,

    突见银光闪动,点点射来,她掌中竟是夹有暗器。

    欧阳克见暗器众多,平时挡击暗器的折扇已被洪七公捏

    坏,而本可用以拂扑的衣袖也已撕下,这数十枚钢针打成六

    七尺方圆,虽然只须向旁纵跃,立可避开,但那便是出了圈

    子,百忙中不暇细想,一点足跃起丈余,这一把钢针都在他

    足底飞过。

    黄蓉一把钢针发出,双手各又扣了一把,待他上纵之势

    已衰,将落未落之际,喝道:“第二招来啦!”两手钢针齐发,

    上下左右,无异一百余枚,那正是洪七公所授她的“满天花

    雨掷金针”绝技,这时也不取甚么准头,只是使劲掷出。欧

    阳克本领再高,但身在半空,全无着力之处,心道:“我命休

    矣!这丫头好毒!”

    就在这一瞬之间,忽觉后领一紧,身子腾空,足下嗤嗤

    嗤一阵响过,点点钢针都落在地下。欧阳克刚知有人相救,身

    子已被那人掷出,这一掷力道不大,但运劲十分古怪,饶是

    他武艺高强,还是左肩先着了地,重重摔了一交,方再跃起

    站定。他料知除洪七公外更无旁人有此功力,心中又惊又恼,

    头也不回的出祠去了。众姬妾跟着一拥而出。

    黄蓉道:“师父,干么救这坏家伙?”洪七公笑道:“我跟

    他叔父是老相识。这小子专做伤天害理之事,死有余辜,只

    是伤在我徒儿手里,于他叔父脸上须不好看。”拍拍黄蓉的肩

    膀道:“乖徒儿,今日给师父圆了面子,我赏你些甚么好呢?”

    黄蓉伸伸舌头道:“我可不要你的竹棒。”洪七公道:“你

    就是想要,也不能给。我有心传你一两套功夫,只是这儿天

    懒劲大发,提不起兴致。”黄蓉道:“我给你做几个好菜提提

    神。”洪七公登时眉飞色舞,随即长叹一声,说道:“现下我

    没空吃,可惜,可惜!”向黎生等一指道:“我们叫化帮里还

    有许多事情要商量。”

    黎生等过来向郭靖、黄蓉见礼,称谢相救之德。黄蓉去

    割断了程大小姐手足上的绑缚。程大小姐甚是腼腆,拉着黄

    蓉的手悄悄相谢。黄蓉指着郭靖道:“你大师伯马道长传过他

    的功夫,你丘师伯、王师伯也都很瞧得起他,说起来大家是

    一家人。”程大小姐转头向郭靖望了一眼,突然间满脸通红,

    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偷眼向郭靖悄悄打量。

    黎生等又向洪七公、郭靖、黄蓉三人道贺。他们知道七

    公向来不收徒弟,帮中乞丐再得他的欢心,也难得逢他高兴

    指点一招两式,不知郭黄二人怎能与他如此有缘,心中都是

    羡慕万分。黎生道:“咱们明晚想摆个席,恭贺帮主收了两位

    好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