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

    着急,胸口之气忽尔逆转。黄蓉掌心中连连震动,知他听到

    噩耗,牵动了丹田内息,若是把持不定,立时有性命之忧,忙

    将嘴凑在他耳边,悄声道:“他能将书盗去,难道咱们就不能

    盗回来么?只要你二师父妙手书生出马,十部书也盗回来啦。”

    郭靖心想不错,忙闭目镇慑心神,不再听隔墙之言。

    黄蓉又凑眼到小孔上去,见完颜洪烈正举碗饮酒,饮干

    后欢然说道:“这次全仗各位出力襄助。欧阳先生更居首功,

    若不是他将那姓郭的小子赶走,咱们还得多费手脚。”欧阳锋

    干笑了几声,响若破钹。郭靖听了,心头又是一震。黄蓉暗

    道:“老天爷保佑,这老毒物别在这里弹他的鬼筝,否则靖哥

    哥性命难保。”

    只听欧阳锋道:“此处甚是偏僻,宋兵定然搜寻不到。那

    岳飞的遗书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大伙儿都来见识见识。”说着

    从怀中取出石盒,放在桌上,他要瞧瞧武穆遗书的内文,若

    是载得有精妙的武功法门,那么老实不客气就据为己有,倘

    若只是行军打仗的兵法韬略,自己无用,乐得做个人情,就

    让完颜洪烈拿去。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都集于石盒之上。黄蓉心道:“怎生

    想个法儿将那书毁了,也胜似落入这奸贼之手。”只听完颜洪

    烈道:“小王参详岳飞所留几首哑谜般的诗词,又推究赵官儿

    历代营造修建皇宫的史录,料得这部遗书必是藏在翠寒堂东

    十五步之处。今日瞧来,这推断侥幸没错。宋朝也真无人,没

    一人知道深宫之中藏着这样的宝物。咱们昨晚这一番大闹,只

    怕无人得知所为何来呢。”言下甚是得意,众人又乘机称颂一

    番。

    完颜洪烈捻须笑道:“康儿,你将石盒打开吧。”杨康应

    声上前,揭去封条,掀开盒盖。众人目光一齐射入盒内,突

    然之间,人人脸色大变,无不惊讶异常,做声不得。只见盒

    内空空如也,哪里有甚么兵书,连白纸也没一张。黄蓉虽瞧

    不见盒中情状,但见了众人脸上模样,已知盒中无物,心下

    又是喜欢,又觉有趣。

    完颜洪烈沮丧万分,扶桌坐下,伸手支颐,苦苦思索,心

    想:“我千推算,万推算,那岳飞的遗书非在这盒中不可,怎

    么会忽然没了影儿?”突然心念一动,脸露喜色,抢起石盒,

    走到天井之中,猛力往石板上摔落。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石盒已碎成数块。黄蓉听得碎石之

    声,立时想到:“啊,石盒有夹层。”急着要想瞧那遗书是否

    在夹层之中,苦于不能出去,但过不片刻,便见完颜洪烈废

    然回座,说道:“我知道石盒另有夹层,岂知却又没有。”

    众人纷纷议论,胡思乱想。黄蓉听各人怪论连篇,不禁

    暗笑,当即告知郭靖。他听说武穆遗书没给盗去,心中大慰。

    黄蓉寻思:“这些奸贼岂肯就此罢手,定要再度入宫。”又想

    师父尚在宫中,只怕受到牵累,虽有周伯通保护,但老顽童

    疯疯癫癫,担当不了正事,不禁颇为担心,果然听得欧阳锋

    道:“那也没甚么大不了,咱们今晚再去宫中搜寻便是。”

    完颜洪烈道:“今晚是去不得了,昨晚咱们这么一闹,宫

    里必定严加防范。”欧阳锋道:“防范自然免不了,可是那有

    甚么打紧?王爷与世子今晚不用去,就与舍侄在此处休息便

    是。”完颜洪烈拱手道:“却又要先生辛苦,小王静候好音。”

    众人当即在堂上铺了稻草,躺下养神。睡了一个多时辰,欧

    阳锋领了众人又进城去。

    完颜洪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子夜时分,江中隐隐传来

    潮声,又听着村子尽头一只狗呜呜吠叫,时断时续的始终不

    停,似是哭泣,静夜声哀,更增烦忧。过了良久,忽听得门

    外脚步声响,有人进来,忙翻身坐起,拔剑在手。杨康早已

    跃到门后埋伏,月光下只见一个蓬头女子哼着儿歌,推门而

    入。

    这女子正是傻姑,她在林中玩得兴尽回家,见店堂中睡

    得有人,也不以为意,摸到睡惯了的乱柴堆里,躺下片刻,便

    已鼾声大作。

    杨康见是个乡下蠢女,一笑而睡。完颜洪烈却思潮起伏,

    久久不能成眠,起来从囊中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了,拿出一本

    书来翻阅。黄蓉见光亮从小孔中透进来,凑眼去看,只见一

    只飞蛾绕烛飞舞,猛地向火扑去,翅儿当即烧焦,跌在桌上。

    完颜洪烈拿起飞蛾,不禁黯然,心想:“若是我那包氏夫人在

    此,定会好好的给你医治。”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银刀、一个小

    药瓶,拿在手里抚摸把玩。

    黄蓉在郭靖肩上轻轻一拍,让开小孔,要他来看。郭靖

    眼见之下,勃然大怒,依稀认得这银刀与药瓶是杨康之母包

    惜弱的物事,当日在赵王府中见她曾以此为小兔治伤。只听

    完颜洪烈轻轻的道:“十九年前,就在这村子之中,我初次和

    你相见……唉,不知现下你的故居是怎样了……”说着站起

    身来,拿了蜡烛,开门走出。

    郭靖愕然:“难道此处就是我父母的故居牛家村?”凑到

    黄蓉耳边悄声询问。黄蓉点了点头。郭靖胸间热血上涌,身

    子摇荡。黄蓉右掌与他左掌相抵,察觉他内息斗急,自是心

    情激动,怕有凶险,又伸左掌与他右掌相抵,两人同时用功,

    郭靖这才慢慢宁定。过了良久,火光闪动,只听得完颜洪烈

    长声叹息,走进店来。

    郭靖此时已制住了心猿意马,当下左掌仍与黄蓉相抵,凑

    眼小镜察看。

    只见完颜洪烈拿着几块残砖破瓦,坐在烛火之旁发呆。郭

    靖心想:“这奸贼与我相距不到十步,我只消将短刀掷去,立

    时可取他性命。”伸右手在腰间拔出成吉思汗所赐金刀,低声

    向黄蓉道:“你把门旋开了。”黄蓉忙道:“不成!刺杀他虽是

    轻而易举,但咱们藏身的所在定会给人发见。”郭靖颤声道:

    “再过六天六晚,不知他又到了哪里。”黄蓉知道此刻不易劝

    说,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妈妈和蓉儿要你好好活着。”

    郭靖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将金刀插回腰间刀鞘,再凑

    眼到小孔上,却见完颜洪烈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忽见稻草堆

    中一人坐起身来。那人的脸在烛火光圈之外,在镜中瞧不清

    是何人。只见他悄悄站起,走到完颜洪烈身后,拿起桌上的

    小银刀与药瓶看了一会,轻轻放下,回过头来,却是杨康。

    郭靖心想:“是啊,你要报父母大仇,此刻正是良机,一

    刀刺去,你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哪里还有性命?若是老毒物他

    们回来,可又下不了手啦。”心下焦急,只盼他立即下手。却

    见他瞧着桌上的银刀与药瓶出了一会神,一阵风来,吹得烛

    火乍明乍暗,又见他脱下身上长袍,轻轻披在完颜洪烈身上,

    防他夜寒着凉。郭靖气极,不愿再看,浑不解杨康对这害死

    他父母的大仇人何以如此关怀体贴。

    黄蓉安慰他道:“别心急,养好伤后,这奸贼就是逃到天

    边,咱们也能追得到。他又不是欧阳锋,要杀他还不容易?”

    郭靖点点头,又用起功来。

    到破晓天明,村中几只公鸡远远近近的此啼彼和,两人

    体内之气已在小周天转了七转,俱感舒畅宁定。黄蓉竖起食

    指,笑道:“过了一天啦。”郭靖低声道:“好险!若不是你阻

    拦,我沉不住气,差点儿就坏了事。”黄蓉道:“还有六日六

    夜,你答应要听我话。”郭靖笑道:“我哪一次不听你的话了?”

    黄蓉微微一笑,侧过了头道:“待我想想。”

    此时一缕日光从天窗中射进来,照得她白中泛红的脸美

    若朝霞。郭靖突然觉得她的手掌温软异常,胸中微微一荡,急

    忙镇慑心神,但已是满脸通红。

    自两人相处以来,郭靖对她从未有过如此心念,不由得

    暗中自惊自责。黄蓉见他忽然面红耳赤,很是奇怪,问道:

    “靖哥哥,你怎么啦?”郭靖低头道:“我真不好,我忽然想……

    想……”黄蓉问道:“想甚么?”郭靖道:“现下我不想啦。”黄

    蓉道:“那末先前你想甚么呢?”郭靖无法躲闪,只得道:“我

    想抱着你,亲亲你。”黄蓉心中温馨,脸上也是一红,娇美中

    略带靦,更增风致。

    郭靖见她垂首不语,问道:“蓉儿,你生气了么?我这么

    想,真像欧阳克一样坏啦。”黄蓉嫣然一笑,柔声道:“我不

    生气。我在想,将来你总会抱我亲我的,我是要做你妻子的

    啊。”郭靖心中大喜,讷讷的说不出话来。黄蓉道:“你想亲

    亲我,想得厉害么?”

    郭靖正待回答,突然门外脚步声急,两个人冲进店来,只

    听侯通海的声音说道:“操他奶奶雄,我早说世上真的有鬼,

    师哥你就不信。”语调气极败坏,显是说不出的焦躁。又听沙

    通天的声音道:“什么鬼不鬼的?我跟你说,咱们是撞到了高

    手。”黄蓉在小孔中瞧去,只见侯通海满脸是血,沙通天身上

    的衣服也撕成一片片的,师兄弟俩狼狈不堪。完颜洪烈与杨

    康见了,大为惊讶,忙问端的。

    侯通海道:“我们运气不好,昨晚在皇宫里撞到了鬼,他

    妈的,老侯一双耳朵给鬼割去啦。”完颜洪烈见他两边脸旁血

    肉模糊,果真没了耳朵的影踪,更是骇然。沙通天斥道:“兀

    自说鬼道怪,你还嫌丢的人不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