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一振,衣袂飘起,转身

    欲走。

    黄药师脸色微变,左掌推出,挡在女儿身前。郭靖也已

    瞧出西毒这一转身之间暗施阴狠功夫,以劈空掌之类手法袭

    击黄蓉。他见机出招均不如黄药师之快,眼见危险,已不及

    相救,大喝一声,双拳向西毒胸口直捶过去,要逼他还掌自

    解,袭击黄蓉这一招劲力就不致使足了。

    欧阳锋的去劲被黄药师一挡,立时乘势收回,反打郭靖。

    这一招除了他本身原劲,还借着黄药师那一挡之力,更加非

    同小可。郭靖哪敢硬接,危急中就地滚开,跃起身来,已惊

    得脸色惨白。欧阳锋骂道:“好小子,数日不见,功夫又有进

    境了。”须知他刚才这招反打,借用敌劲伤人,变化莫测,竟

    被郭靖躲开,却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江南六怪见双方动上了手,围成半圈,拦在欧阳锋的身

    后。欧阳锋毫不理会,大踏步向前直闯。全金发和韩小莹不

    敢阻挡,向旁让开,眼睁睁瞧着他出林而去。

    黄药师若要在此时为梅超风报仇,集靖、蓉与六怪之力,

    自可围歼西毒,但他生性高傲,不愿被人说一声以众暴寡,宁

    可将来单独再去找他,当下望着欧阳锋的背影,只是冷笑。

    郭靖与全金发等将华筝、拖雷、哲别、博尔术的绑缚解

    去。华筝等见郭靖未死,早已喜出望外,大骂杨康造谣骗人。

    拖雷道:“那姓杨的说有事须得赶去岳州,我只道他是好人,

    白白送了他三匹骏马。”

    原来拖雷、华筝等听说郭靖惨亡,心中悲伤,听杨康口

    口声声说要为义兄报仇,与他言谈甚是投机。那晚在临安之

    北一个小镇客店中共宿,杨康便欲去刺死拖雷,哪知胖瘦二

    丐见他拿着帮主法杖,对他保护周至,在窗外轮流守夜。杨

    康数次欲待动手,却不是见到胖丐,就是瘦丐,拿着兵刃在

    院子中来回巡视。他候了一夜,始终不得其便,只索罢了,次

    日向拖雷骗了三匹良马,与二丐连骑西去。

    拖雷等自不知他们昨夜里险些死于非命,正要北上,却

    见那对白雕回头南飞,候了半日也不见回来,拖雷知道白雕

    灵异,南去必有缘由,好在北归并不急急,于是在店中等了

    两日。到第三日上,双雕忽地飞回,对着华筝不住鸣叫,拖

    雷等一行由双雕带路,重行南回,不巧在树林中遇见了裘千

    仞和欧阳锋二人。

    裘千仞奉了大金国使命,要挑拨江南豪杰互相火併,以

    便金兵南下,正在树林中向欧阳锋胡说八道,眼见拖雷是蒙

    古使者,立时就与欧阳锋一齐动手。哲别等纵然神勇,但哪

    里是西毒的敌手?双雕南飞本来是发现小红马的踪迹,哪知

    反将主人导入祸地,若非及时又将郭靖、黄蓉引来,拖雷、华

    筝这一行人就此不明不白的丧生于林中了。

    这番情由有的是华筝所知,有的她也莫名其妙,她拉着

    郭靖的手,只是咭咭咯咯的说个不已。黄蓉看她与郭靖神情

    如此亲密,心中已有三分不喜,而她满口蒙古说话,自己一

    句也不懂,更是大不耐烦。

    黄药师见女儿神色有异,问道:“蓉儿,这番邦女子是谁?”

    黄蓉黯然道:“是靖哥哥没过门的妻子。”一听得此言,黄药

    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一句:“甚么?”黄蓉低头道:

    “爹,你去问他自己。”

    朱聪在旁,早知事情不妙,忙上前将郭靖在蒙古早已与

    华筝定亲等情委婉的说了。

    黄药师怒不可抑,侧目向郭靖斜睨,冷冷的道:“原来他

    到桃花岛来求亲之前,已先在蒙古定下了亲事?”朱聪道:

    “咱们总得想个……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黄药师厉声道:

    “蓉儿,爹要做一件事,你可不能阻拦。”黄蓉颤声道:“爹,

    甚么啊?”黄药师道:“臭小子,贱女人,两个一起宰了!我

    父女俩焉能任人欺辱?”黄蓉抢上一步,拉住父亲右手,道:

    “爹,靖哥哥说他真心喜欢我,从来就没把这番邦女子放在心

    上。”黄药师哼了一声,道:“那也罢了!”喝道:“喂,小子,

    那么你把这番邦女子杀了,表明自己心迹。”

    郭靖一生之中从未遇过如此为难之事,他心思本就迟钝,

    这时听了黄药师之言,茫然失措,呆呆的站在当地,不知如

    何是好。黄药师冷冷的道:“你先已定了亲,却又来向我求婚,

    这话怎生说?”

    江南六怪见他脸色铁青,知道他反掌之间,郭靖立时有

    杀身大祸,各自暗暗戒备,只是功夫相差太远,当真动起手

    来实是无济于事。

    郭靖本就不会打诳,听了这句问话,老老实实的答道:

    “我只盼一生和蓉儿厮守,若是没了蓉儿,我定然活不成。”黄

    药师脸色稍和,道:“好,你不杀这女子也成,只是从今以后,

    不许你再和她相见。”

    郭靖沉吟未答,黄蓉道:“你一定得和她见面,是不是?”

    郭靖道:“我向来当她亲妹子一般,若不见面,有时我也会记

    挂她的。”黄蓉嫣然笑道:“你爱见谁就见谁,我可不在乎。我

    信得过你也不会当真爱她。”

    黄药师道:“好罢!我在这里,这番邦女子的兄长在这里,

    你的六位师父也在这里。你明明白白的说一声:你要娶的是

    我女儿,不是这番邦女子!”他如此一再迁就,实是大违本性,

    只是瞧在爱女面上,极力克制忍耐。

    郭靖低头沉思,瞥眼同时见到腰间所插成吉思汗所赐金

    刀和丘处机所赠的匕首,心想:“若依爹爹遗命,我和杨康该

    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可是他为人如此,这结义之情如何可

    保?又依杨铁心叔父遗命,我该娶穆家妹子为妻,这自然不

    行。可见尊长为我规定之事,未必定须遵行。我和华筝妹子

    的婚事,是成吉思汗所定,岂难道为了旁人的几句话,我就

    得和蓉儿生生分离么?”想到此处,心意已决,抬起头来。

    此时拖雷已向朱聪问明了黄药师与郭靖对答的言语,见

    郭靖踌躇沉思,好生为难,知他对自己妹子实无情意,满腔

    忿怒,从箭壶中抽出一枝狼牙雕翎,双手持定,朗声说道:

    “郭靖安答,男子汉纵横天下,行事一言而决!你既对我妹子

    无情,成吉思汗的英雄儿女岂能向你求恳?你我兄弟之义,请

    从此绝!幼时你曾舍命助我,又救过爹爹和我的性命,咱们

    恩怨分明,你母亲在北,我自当好生奉养。你若要迎她南来,

    我也派人护送,决不致有半点欠缺。大丈夫言出如山,你放

    心好了。”说罢拍的一声,将一枝长箭折为两截,投在马前。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郭靖心中一凛,登时想起幼时与

    他在大漠上所干的种种豪事,心道:“他说得是:大丈夫言出

    如山。华筝妹子这头亲事是我亲口答允,言而无信,何以为

    人?纵然黄岛主今日要杀我,蓉儿恨我一世,那也顾不得了。”

    当下昂然说道:“黄岛主,六位恩师,拖雷安答和哲别、博尔

    术两位师父,郭靖并非无信无义之辈,我须得和华筝妹子结

    亲。”

    他这话用汉语和蒙古语分别说了一遍,无一人不是大出

    意料之外。拖雷与华筝等是又惊又喜,江南六怪暗赞徒儿是

    个硬骨头的好汉子,黄药师侧目冷笑。

    黄蓉伤心欲绝,隔了半晌,走上几步,细细打量华筝,见

    她身子健壮,剑眉大眼,满脸英气,不由得叹了口长气,道:

    “靖哥哥,我懂啦,她和你是一路人。你们俩是大漠上的一对

    白雕,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只燕儿罢啦。”

    郭靖走上几步,握住她双手,说道:“蓉儿,我不知道你

    说得对不对,我心中却只有你,你是明白的。不管旁人说该

    是不该,就算把我身子烧成了飞灰,我心中仍是只有你。”黄

    蓉眼中含泪,道:“那么为甚么你说要娶她?”郭靖道:“我是

    个蠢人,甚么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过的话,决不能

    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诳,不管怎样,我心中只有你。”

    黄蓉心中迷茫,又是喜欢,又是难过,隔了一会,淡淡

    一笑,道:“靖哥哥,早知如此,咱们在那明霞岛上不回来了,

    岂不是好?”

    黄药师忽地长眉一竖,喝道:“这个容易。”袍袖一扬,挥

    掌向华筝劈去。

    黄蓉素知老父心意,见他眼露冷光,已知起了杀机,在

    他手掌拍出之前,抢着拦在头里。黄药师怕伤了爱女,掌势

    稍缓,黄蓉已拉住华筝手臂,将她扯下马来。只听呼的一声,

    黄药师这掌打在马鞍上。最初一瞬之间,那马并无异状,但

    渐渐垂下头来,四腿弯曲,缩成一团,瘫在地上,竟自死了。

    这是蒙古名种健马,虽不及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是匹筋骨健

    壮、身高膘肥的良驹,黄药师一举手就将之毙于掌下,武功

    之高,实所罕见。拖雷与华筝等都是心中怦怦乱跳,心想这

    一掌若是打到华筝身上,那还有命么?

    黄药师想不到女儿竟会出手相救华筝,楞了一楞,随即

    会意,知道若是自己将这番邦女子杀了,郭靖必与女儿翻脸

    成仇。哼,翻脸就翻脸,难道还怕了这小子不成?但一望女

    儿,但见她神色凄苦,却又显然是缠绵万状、难分难舍之情,

    心中不禁一寒,这正是他妻子临死之时脸上的模样。黄蓉与

    亡母容貌本极相似,这副情状当时曾使黄药师如痴如狂,虽

    然时隔十五年,每日仍是如在目前,现下斗然间在女儿脸上

    出现,知她对郭靖已是情根深种,爱之入骨,心想这正是她

    父母天生任性痴情的性儿,无可化解,当下叹了一口长气,吟

    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