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城中只有一家像样的

    酒家,叫作“避秦酒楼”,用的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典

    故。两人入座叫了酒菜。

    郭靖向酒保道:“小二哥,我们要往汉口,相烦去河下叫

    一艘船,邀梢公来此处说话。”酒保道:“客官若是搭人同走,

    省钱得多,两人单包一艘船花银子可不少。”黄蓉白了他一

    眼,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往桌上一抛,道:“够了么?”店小

    二忙陪笑道:“够了,够了。”转身下楼。

    郭靖怕黄蓉伤势有变,不让她喝酒,自己也就陪她不饮,

    只吃饭菜。刚吃得半碗饭,那酒保陪了一个梢公上来,言明

    直放汉口,管饭不管菜,共是三两六钱银子。黄蓉也不讲价,

    把那锭银子递给梢公。那梢公接了,行个礼道谢,指了指自

    己的口,嘶哑着嗓子“啊”了几声,原来是个哑巴。他东比

    西指的做了一阵手势,黄蓉点点头,也做了一阵手势,姿式

    繁复,竟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哑巴喜容满脸,连连点头

    而去。郭靖问道:“你们两个说些甚么?”黄蓉说道:“他说等

    我们吃了饭马上开船。我叫他多买几只鸡、几斤肉,好酒好

    菜,尽管买便是,回头补钱给他。”郭靖叹道:“这哑梢公若

    是遇上我,可不知怎生处了。”原来桃花岛上侍仆均是哑巴,

    与哑巴打手势说话,黄蓉在两岁上便已会了。

    那酒楼的一味蜜蒸腊鱼做得甚是鲜美,郭靖吃了几块,想

    起了洪七公,道:“不知恩师现在何处,伤势如何,教人好生

    挂怀。”恨不得将腊鱼包起来,拿去给洪七公吃。

    黄蓉正待回答,只听楼梯脚步声响,上来一个道姑,身

    穿灰布道袍,用遮尘布帕蒙着口鼻,只露出了眼珠。

    那道姑走到酒楼靠角里的一张桌边坐下,酒保过去招呼,

    那道姑低低说了几句话,酒保吩咐下去,不久端将上来,是

    一份素面。黄蓉见这道姑身形好熟,却想不出曾在哪里见过。

    郭靖见她留上了神,也向那道姑望了一眼,只见她急忙转过

    头去,似乎也正在打量着他。黄蓉低声笑道:“靖哥哥,那道

    姑动了凡心,说你英俊美貌呢。”郭靖道:“呸,别瞎说,出

    家人的玩笑也开得的?”黄蓉笑道:“你不信就算啦。”

    说着两人吃完了饭,走向楼梯。黄蓉心中狐疑,又向那

    道姑一望,只见她将遮在脸上的布帕揭开一角,露出脸来。黄

    蓉一看之下,险些失声惊呼。那道姑摇一摇手,随即将帕子

    遮回脸上,低头吃面。郭靖走在前头,并未知觉。

    下楼后会了饭帐,那哑梢公已等在酒楼门口。黄蓉做了

    几下手势,意思说要去买些物事,稍待再行上船。

    那哑梢公点点头,向河下一艘乌篷大船指了一指。黄蓉

    会意,却见那梢公并不走开,于是与郭靖向东首走去。走到

    一个街角,在墙边一缩,不再前行,注视着酒楼门口。

    过不多时,那道姑出了酒楼,向门口的红马双雕望了一

    眼,似在找寻靖、蓉二人,四下一瞥未见人影,当即径向西

    行。黄蓉低声道:“对,正该如此。”一扯郭靖衣角,向东疾

    趋。郭靖莫名其妙,却不询问,只跟着她一股劲儿的走着。

    那桃源县城不大,片刻间出了东门,黄蓉折而南行,绕

    过南门后,又转向西。郭靖低声道:“咱们去跟踪道姑吗?你

    可别跟我闹着玩。”黄蓉笑道:“甚么闹着玩儿?这天仙般的

    道姑,你不追那才是悔之晚矣。”郭靖急了,停步不走,道:

    “蓉儿,你再说这些话我要生气啦。”黄蓉道:“我才不怕呢,

    你倒生点儿气来瞧瞧。”

    郭靖无奈,只得跟着又走,约莫走出五六里路,远远见

    那道姑坐在一株槐树底下,她见靖蓉来到,便即站起身来,循

    着小路走向山坳。

    黄蓉拉着郭靖的手跟着走向小路。郭靖急道:“蓉儿,你

    再胡闹,我要抱你回去啦。”黄蓉道:“我当真走得累了,你

    一个人跟罢。”郭靖满脸关切之容,蹲低身子,道:“莫累坏

    了,我背你回去。”

    黄蓉格格一笑,道:“我去揭开她脸上手帕,给你瞧瞧。”

    加快脚步,向那道姑奔去。那道姑回转身子等他。黄蓉扑过

    去一把抱住了她,伸手去揭她脸上布帕。

    郭靖随后跟来,只叫:“蓉儿,莫胡闹!”突然见到道姑

    的脸,一惊停步,说不出话来,只见她蛾眉深蹙,双目含泪,

    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原来却是穆念慈。

    黄蓉抱着她的腰道:“穆姊姊,你怎么啦?杨康那小子又

    欺侮了你吗?”穆念慈垂首不语。郭靖走近来叫了声:“世妹。”

    穆念慈轻轻嗯了一声。

    黄蓉拉着穆念慈的手,走到小溪旁的一株垂柳下坐了,

    道:“姊姊,他怎样欺侮你?咱们找他算帐去。我和靖哥哥也

    给他作弄得苦,险些儿两条性命都送在他手里。”

    穆念慈低头不语,她和黄蓉二人的倒影映在清可见底的

    溪水之中,水面一瓣瓣的落花从倒影上缓缓流过。

    郭靖坐在离二人数尺外的一块石上,满腹狐疑:穆家世

    妹怎么作了道姑打扮?在酒楼中怎么又不招呼?杨康却不知

    到哪里去了?

    黄蓉见了穆念慈伤心的神色,也不再问,默默的握着她

    手。过了好一阵,穆念慈才道:“妹子,郭世哥,你们雇的船

    是铁掌帮的。他们安排了鬼计,要加害你们。”靖、蓉二人吃

    了一惊,齐声道:“那哑巴梢公的船?”穆念慈道:“正是。不

    过他不是哑巴。他是铁掌帮里的好手,说话声音响得很,生

    怕一开口引起你们的疑心,因此假装哑巴。”黄蓉暗暗心惊,

    说道:“不是你说,我还真瞧不出来。这家伙手势倒打得好,

    想来他时时装哑巴。”

    郭靖飞身跃上柳树,四下张望,见除了田中二三农人之

    外,再无旁人,心想:“若非她二人大兜圈子,只怕铁掌帮定

    有人跟来。”

    穆念慈叹了一口长气,缓缓的道:“我跟杨康的事,以前

    的你们都知道了。后来我运义父义母的灵柩南下,在临安牛

    家村冤家路狭,又遇上了他。”黄蓉接口道:“那回事我们也

    知道,还亲眼见他杀了欧阳克。”穆念慈睁大了眼睛,难以相

    信。

    黄蓉当下将她与郭靖在密室养伤之事简略说了,又说到

    杨康如何冒认丐帮帮主、两人如何脱险等事。这回事经过曲

    折,说来话长,黄蓉急于要知道穆念慈的经历,只扼要一提。

    穆念慈切齿道:“这人作恶多端,日后总没好下场,只恨

    我有眼无珠,命中有此劫难,竟会遇上了他。”黄蓉摸出手帕,

    轻轻替她拭去颊上泪水。穆念慈心中烦乱,过去种种纷至沓

    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定了定神,待心中渐渐宁定,才说

    出一番话来。

    第三十二回湍江险滩

    穆念慈右手让黄蓉握着,望着水面的落花,说道:“我见

    他杀了欧阳克,只道他从此改邪归正,又见丐帮两位高手恭

    恭敬敬的接他西去,那两位丐帮大叔我本来相识,知道是七

    公他老人家的亲信下属,对他既如此相待,我心中喜欢,就

    和他同行。

    “到了岳州后,丐帮大会君山。他事先悄悄对我说道:洪

    恩师曾有遗命,着他接任丐帮的帮主。我又惊又喜,实在难

    以相信,但见丐帮中连辈份最高的众长老对他也是十分敬重,

    却又不由得我不信。我不是丐帮的人,不能去参预大会,便

    在岳州城里等他,心里想着,他一旦领袖丐帮群雄,必能为

    国为民,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将来也必能手刃大寇,

    为义父义母报仇。这一晚我东想西想,竟没能安枕,只觉事

    事都美满之极,直到黎明时分,才有倦意,正要朦胧睡去,他

    忽然从窗中跳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还道他忽又起了胡闹的念头。他却低声道:

    ‘妹子,大事不好啦,咱们快走。’我惊问原委,他道:‘丐帮

    中起了内叛,污衣派不服洪帮主的遗命。净衣派与污衣派为

    了立新帮主的事,大起争斗,已打死了好多人。’我大吃一惊,

    问道:‘那怎么办?’他道:‘我见伤人太多,甘愿退让,不做

    帮主了。’我想顾全大局,也只有如此。他又道:‘可是净衣

    派的长老们却又不放我走,幸得铁掌帮裘帮主相助,才得离

    开君山。眼下咱们且上铁掌山去避一避再说。’我也不知铁掌

    帮是好是歹,他既这么说,便跟了他同去。

    “到了铁掌山上,那铁掌帮的裘帮主也没见着,只是我冷

    眼旁观,见那铁掌帮行事鬼鬼祟祟,到处透着邪门,就对他

    说:‘你虽退让不做丐帮的帮主,可也不能一走了之。我瞧还

    是去找你师父长春子丘道长,请他约齐江湖好汉,主持公道,

    由丐帮众英雄在帮中推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帮主,免得

    帮中自相残杀,负了洪恩师对你的重托。’他支支吾吾的不说

    是,也不说不是,却只提跟我成亲的事。我疾言厉色的数说

    了他几句,他也生气了,两人吵了一场。

    “过了一天,我渐渐后悔起来,心想他虽然轻重不分,不

    顾亲仇,就只念着儿女之情,但总是对我好,而且我责备他

    的话确是重了些,也难怪他着恼。这天晚上我愈想愈是不安,

    点灯写了个字条,向他陪个不是。我悄悄走到他的窗下,正

    想把字条从窗缝中塞进去,忽然听得他正在跟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