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叫道:“你说了话可要作数。”周伯通远远的

    道:“老顽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反悔”两字一出口,早

    已一溜烟般奔得人影不见。黄蓉本意是要骗他去找瑛姑,岂

    知他对瑛姑畏若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但

    不管怎样,总是将他骗开了。

    这时郭靖仍然跪在柯镇恶面前,垂泪道:“七位师父为了

    弟子,远赴绝漠,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七位师父的大

    恩。这只手掌得罪了大师父,弟子也不能要啦!”从腰间拔出

    短剑,就往左腕上砍去。

    柯镇恶铁杖横摆,挡开了这一剑,虽然剑轻杖重,但两

    件兵刃相交,火花迸发,柯镇恶虎口隐隐发麻,知道郭靖这

    一剑用了全力,确是真心,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须得

    依我一件事。”郭靖大喜,道:“大师父但有所命,弟子岂敢

    不遵?”

    柯镇恶道:“你若不依,以后休得再见我面,咱们师徒之

    义,就此一刀两断。”郭靖道:“弟子尽力而为,若不告成,死

    而后已。”

    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去割了黄老邪和他

    女儿的头来见我。”

    郭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颤声道:“大……师……师父

    ……”柯镇恶道:“怎么?”郭靖道:“不知黄岛主怎生得罪了

    你老人家?”柯镇恶叹道:“咳,咳!”突然咬牙切齿道:“我

    真盼老天爷赐我片刻光明,让我见见你这忘恩负义小畜生的

    面目!”举起铁杖,当头往郭靖头顶击落。

    黄蓉当他要郭靖依一件事时,便已隐约猜到,突见他举

    杖猛击,郭靖却不闪让,心想不管如何,救人要紧,竹棒从

    旁递出,一招“恶狗拦路”,拦在铁杖与郭靖头顶之间,待铁

    杖击到,竹棒侧抖旁缠,向外斜甩。这“打狗棒法”实是精

    妙无比,她虽力弱,但顺势借力,将铁杖掠在一旁。

    柯镇恶一个踉跄,不等站稳,便伸手在自己胸口猛捶两

    拳,向北疾驰而去。郭靖发足追上,叫道:“大师父慢走。”柯

    镇恶停步回头,厉声喝道:“郭大爷要留下我的老命么?”脸

    色狰狞。郭靖一呆,不敢拦阻,低垂了头,耳听得铁杖点地

    之声愈来愈远,终于完全消失,想起师父的恩义,不禁伏地

    大哭。

    洪七公携着黄蓉的手,走到他身边,说道:“柯大侠与黄

    老邪的性子都古怪得很,两人总是结了甚么极深的梁子。说

    不得,只好着落在老叫化身上给他们排解。”郭靖收泪起身,

    说道:“师父,你可知……可知为了甚么?”

    洪七公摇头道:“老顽童受了骗,要跟人家赌赛身子不动。

    那些奸贼正要害我,你大师父在牛家村外撞见了,护着我躲

    进了这山洞之中,仗着他毒菱暗器厉害,众奸贼不敢强闯,才

    支撑了这些时候。唉,你大师父为人是极仗义的,他陪着我

    在洞中拒敌,明明是决意饶上了自己一条性命。”说到这里,

    喝了两大口酒,把一只鸡腿都塞入了口里,三咬两嚼,吞入

    肚中,伸袖一抹口边油腻,这才说道:“适才打得猛恶,我又

    失了功夫,不能插手相助,和你大师父见了面,还没空和他

    说甚么呢。瞧他这生着恼,决非为了你失手摔他一交。他是

    侠义英雄,岂能如此胸襟狭小?好在没几天就到八月中秋,待

    烟雨楼比武之后,老叫化给你们说开罢。”郭靖哽咽着连声称

    谢。

    洪七公笑道:“你两个娃娃功夫大进了啊,柯大侠也算是

    武林中响当当的脚色,两个娃娃一出手就叫他下不了台,那

    是怎么一回子事?”

    郭靖心中惭愧,一时说不出话来。黄蓉却咭咭咯咯的将

    别来诸般情由说了个大概。洪七公听得杨康杀死了欧阳克,大

    声叫好;听丐帮长老受杨康欺骗,连骂:“小杂种!四个老胡

    涂!鲁有脚有脚没脑子。”待听到一灯大师救治黄蓉、瑛姑子

    夜寻仇等等事端,只呆呆出神,最后听到瑛姑在青龙滩上忽

    然发疯,不觉面色微变,“噫”了一声。黄蓉道:“师父,怎

    么?你也识得瑛姑?”心想:“师父一生没娶妻,难道也给瑛

    姑迷上了?哼,这瑛姑又有甚么好了?阴阳怪气、疯疯癫癫

    的,却迷倒了这许多武林高手?”

    幸好听洪七公接下去道:“没甚么。我不识瑛姑,但段皇

    爷落发出家之时,我就在他身旁。那日他送信到北边来,邀

    我南下。我知他若无要事,决不致惊动老叫化,又想起云南

    火腿、过桥米线和饵块的美味,当即动身。会面之后,我瞧

    他神情颓伤,与华山论剑时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已大不相同,心

    中好生奇怪。我到达后数日,他就借口切磋武功,要将先天

    功和一阳指传给我。老叫化心想:他当日以一阳指和我的降

    龙十八掌、老毒物的蛤蟆功、黄老邪的劈空掌与弹指神通打

    成平手,如今又得王重阳传授了先天功,二次华山论剑,武

    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他莫属,为甚竟要将这两门绝技平白无

    端的传给老叫化?如说切磋武功,为甚么又不肯学我的降龙

    十八掌,其中必有跷蹊。后来老叫化细细琢磨,又背着他与

    他的四大弟子一商量,终于瞧出了端倪,原来他把这两门功

    夫传了给我之后,就要自戕而死。至于他为甚么如此伤心,他

    的弟子却不知情。”

    黄蓉道:“师父,段皇爷怕他一死之后,没人再制得住欧

    阳锋。”

    洪七公道:“是啊,我瞧出了这一节,说甚么也不肯学他

    的。他终于吐露真情,说他的四个弟子虽然忠诚勤勉,可是

    长期来分心于国事政务,未能专精学武,难成大器。全真七

    子的武功似也不能臻登峰造极之境。一阳指我不肯学,那也

    罢了,先天功倘若失传,他却无面目见重阳真人于地下。我

    想此事他已深思熟虑,劝也无用,只有坚执不学,方能留得

    他的性命。段皇爷无法可施,只得退一步退位为僧。他落发那

    日,我就在他旁边。说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唉,这场

    仇冤如此化解,那也很好。”

    黄蓉道:“师父,我们的事说完了,现下要听你说啦。”

    洪七公道:“我的事么?嗯,在御厨里我连吃了四次鸳鸯

    五珍脍,算是过足了瘾,又吃了荔枝白腰子、鹌子羹、羊舌

    签、姜醋香螺、牡蛎酿羊肚……”不住口的将御厨中的名菜

    报将下去,说时不住价大吞馋涎,回味无穷。黄蓉插嘴道:

    “怎么后来老顽童找你不到啦?”

    洪七公笑道:“御厨的众厨师见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连三

    的不见,都说又闹狐狸大仙啦,大家插香点烛的来拜我。后

    来给侍卫的头儿知道了,派了八名侍卫到御厨来捉狐狸。老

    叫化心想这可乖乖不得了,老顽童又人影不见,只得溜到一

    个偏僻的处所躲了起来。那地方叫甚么‘萼绿华堂’,种满了

    梅树,瞧来是皇帝小子冬天赏梅花的地方,这大热天,除了

    每天早晨有几名老太监来扫扫地,平时鬼影儿也没一个,落

    得老叫化一个儿逍遥自在。皇宫中到处都是吃的,就是多一

    百个老叫化也饿不了,正好安安静静的养伤。在那儿呆了十

    来天,半夜里忽听得老顽童装鬼哭,又装狗叫猫叫,在宫中

    吵了天翻地覆,又听得几个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爷子,洪七

    公洪老爷子!’我出去一张,原来是彭连虎、沙通天、梁子翁

    这一伙鬼家伙。”

    黄蓉奇道:“咦,他们找你干么?”洪七公道:“我也是奇

    怪得很啊。我一见他们,立刻缩身,哪知已给老顽童瞧见了。

    他十分欢喜,奔上来抱住我,说道:‘谢天谢地,总算让老顽

    童找着啦。’他当即命梁子翁他们殿后……”

    黄蓉奇道:“梁子翁他们怎能听老顽童的指派?”洪七公

    笑道:“当时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总之这伙奸贼见了

    老顽童害怕得紧,他说甚么,大家不敢违拗。他命梁子翁他

    们殿后,自己负了我到牛家村去,要来寻你们两个。在路上

    他才对我说起,他到处寻我不着,心中着急,却在城中撞到

    了梁子翁他们,情急无奈之际,便抓着那些人个个饱打一顿,

    叫他们白天夜晚不断在大街小巷中寻找。他说他们在皇宫中

    已搜寻了几遍,只是地方太大,我又躲得隐秘,始终找我不

    着。”

    黄蓉笑道:“瞧不出老顽童倒有这手,将那些魔头制得服

    服贴贴,不知他们怎么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顽童自

    有他的顽皮法儿。他在身上推下许多污垢来,搓成了十几颗

    药丸,逼他们每人服上三颗,说道这是七七四十九天后发作

    的毒药,剧毒无比,除他之外,天下无人解得。他们若能听

    话,到第四十八天上就给解药。这些恶贼虽然将信将疑,但

    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终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

    得乖乖地听老顽童呼来喝去,不敢违抗。”郭靖本来心里难过,

    听洪七公说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

    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后,找你们两个不见,老顽童

    仍是逼他们出去寻找。昨儿晚上,个个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老

    顽童臭骂了他们一顿。他骂得起兴,忽然说道:‘倘若明天仍

    是找不到郭靖与黄蓉那两个娃娃,老子再撒泡尿搓泥丸给你

    们吃!’这句话引起了他们疑心,不住用话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