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

    孩子性儿与他爹爹一般,最是执拗不过,既经拿定了主意,旁

    人多说也是无用。”于是问道:“你如何去禀告大汗?”郭靖道:

    “我跟大汗也是说这几句话。”李萍有心要成全儿子之义,说

    道:“好,此地也不能再留,你去谢过大汗,咱娘儿俩即日南

    归。”郭靖点头称是。

    母子俩当晚收拾行李,除了随身衣物和些少银两,其余

    大汗所赐,尽数封在帐中。

    郭靖收拾已毕,道:“我去别过公主。”李萍踌躇道:“这

    话如何说得出口?你悄悄走了就是,免她伤心。”郭靖道:

    “不,我要亲口对她说。”出了营帐,径往华筝所住的帐中而

    来。

    华筝公主与母亲住在一个营帐之中,这几日喜气洋洋的

    正忙于筹办婚事,忽听郭靖在帐外叫唤,脸上一红,叫了声:

    “妈!”她母亲笑道:“没多几天就成亲啦,连一日不见也不成。

    好罢,你会会他去。”华筝微笑着出来,低声叫道:“郭靖哥

    哥。”郭靖道:“妹子,我有话跟你说。”引着她向西走去。

    两人走了数里,离大营远了,这才在草地上坐下。华筝

    挨着郭靖身子,低声道:“靖哥哥,我也正有话要跟你说。”郭

    靖微微一惊,道:“啊,你都知道了?”心想她知道了倒好,否

    则真不知如何启齿。华筝道:“知道甚么?我是要跟你说,我

    不是大汗的女儿。”郭靖奇道:“甚么?”

    华筝抬头望着天边初升的眉月,缓缓道:“我跟你成亲之

    后,我就忘了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我只是郭靖的妻子。你要

    打我骂我,你尽管打骂。别为了想到我爹爹是大汗,你就委

    屈了自己。”郭靖胸口一酸,热血上涌,道:“妹子,你待我

    真好,只可惜我配不上你。”华筝道:“甚么配不上?你是世

    界上最好的人,除了我爹爹,谁也及不上你。我的四位哥哥,

    连你的一半也没有。”郭靖呆了半晌,自己明日一早就要离开

    蒙古南归的事,这当儿再也说不出口。

    华筝又道:“这几天我真是高兴啦。想到那时候我听说你

    死了,真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方好。多亏拖雷哥哥从我手里夺

    去了刀子,不然这会儿我怎么还能嫁给你呢?郭靖哥哥,我

    若是不能做你妻子,我宁可不活着。”郭靖心想:“蓉儿不会

    跟我说这些话,不过两人对我都是很好很好的。”想到黄蓉,

    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华筝奇道:“咦,你为甚么叹气?”郭靖迟疑道:“没甚么。”

    华筝道:“嗯,我大哥二哥不喜欢你,三哥四哥却同你好。我

    在爹爹面前,就老说大哥二哥不好,说三哥四哥好,你不用

    愁。”郭靖道:“为甚么?”华筝很是得意,道:“我听妈妈说,

    爹爹年纪老了,这些时在想立汗太子,你猜会立谁?”郭靖道:

    “自然是你大哥术赤了。他年纪最长,功劳又最大。”华筝摇

    头道:“我猜不会立大哥,多半是三哥,再不然就是四哥。”

    郭靖知道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精明能干,二子察合台勇

    悍善战,两人互不相下,素来争竞极烈。三子窝阔台却好饮

    爱猎,性情宽厚,他知将来父王死后,继承大汗位子的不是

    大哥就是二哥,而父王在四个儿子之中,最宠爱的却是幼弟

    拖雷,这大汗之位决计落不到自己身上,因此一向与人无争,

    三个兄弟都跟他好。郭靖听了华筝这话,难以相信,道:“难

    道凭你几句话,大汗就换立了汗太子?”华筝道:“我也不知

    道啊,我只是瞎猜。不过就算大哥还是二哥将来做大汗,你

    也不用担心。他们若是难为你,我跟他们动刀子拚命。”

    华筝自幼得成吉思汗宠爱,四个哥哥向来都让她三分。郭

    靖知她说得出做得到,微微一笑,道:“那也不必。”华筝道:

    “是啊,哥哥们若是待咱们不好,咱俩就一起回南去。”郭靖

    冲口说出:“我正要跟你说,我要回南去。”

    华筝一呆,道:“就只怕爹爹妈妈舍不得我。”郭靖道:

    “是我一个人……”华筝道:“嗯,我永远听你的话。你说回

    南,我总是跟你走。爹妈要是不许,咱们偷偷的走。”郭靖再

    也忍耐不住,跳起身来,叫道:“是我和妈妈两个人回南边去。”

    此言一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四目交视,突然都似

    泥塑木雕一般,华筝满脸迷惘,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郭靖道:“妹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跟你成亲。”华筝

    急道:“我做错了甚么事吗?你怪我没为你自杀,是不是?”郭

    靖叫道:“不,不,不是你不好。我不知道是谁错了,想来想

    去,定然是我错了。”当下将黄蓉与他之间的根由一事不隐的

    说了。待说到黄蓉被欧阳锋擒去、自己寻她大半年不见诸般

    经过,华筝听他说得动情,也不禁掉下泪来。

    郭靖道:“妹子,你忘了我罢,我非去找她不可。”华筝

    道:“你找到她之后,还来瞧我不瞧?”郭靖道:“若是她平安

    无恙,我定然北归。若是你不嫌弃我,仍然要我,我就跟你

    成亲,决无反悔。”华筝缓缓的道:“你不用这么说,你知道

    我是永远想嫁给你的。你去找她罢,找十年,找二十年,只

    要我活着,我总是在这草原上等你。”郭靖心情激动,说道:

    “是的,找十年,找二十年,我总是要去找她。找十年,找二

    十年,我总时时刻刻记得你在这草原上等我。”

    华筝跃起身来,投入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郭靖轻轻抱

    着她,眼圈儿也自红了。

    两人相偎相倚,更不说话,均知事已如此,若再多言,徒

    惹伤心。

    过了良久,只见四乘马自西急奔而来,掠过两人身旁,直

    向金帐驰去。一匹马驰到离金帐数十丈时忽然扑地倒了,再

    也站不起来,显是奔得筋疲力尽,脱力倒毙。乘者从地下翻

    身跃起,对地下死马一眼也没看,毫不停留的向金帐狂奔。

    只过得片刻,金帐中奔出十名号手,分站东南西北四方,

    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郭靖知道这是成吉思汗召集诸将最紧急的号令,任他是

    王子爱将,若是大汗屈了十个手指还不赶到,立时斩首,决

    不宽赦,当即叫道:“大汗点将!”不及跟华筝多说,疾向金

    帐奔去,只听得四方八面马蹄急响。

    郭靖奔到帐里,成吉思汗刚屈到第三个手指,待他屈到

    第八根手指,所有王子大将全已到齐,只听他大声叫道:“那

    狗王摩诃末有这般快捷的王子么?有这么英勇的将军么?”诸

    王众将齐声叫道:“他没有。”成吉思汗捶胸叫道:“你们瞧,

    这是我派到花剌子模去的使者的卫兵,那狗王摩诃末把我忠

    心的仆人怎么了?”诸将顺着大汗的手指瞧去,只见几名蒙古

    人个个面目青肿,胡子被烧得精光。胡子是蒙古武士的尊严,

    只要被人一碰都是莫大侮辱,何况烧光?诸将见到,都大声

    怒叫起来。

    成吉思汗叫道:“花剌子模虽然国大兵多,咱们难道便害

    怕了?咱们为了一心攻打金狗,才对他万分容让。术赤我儿,

    你跟大伙儿说,摩诃末那狗王怎生对付咱们了。”

    术赤走上一步,大声道:“那年父王命孩儿征讨该死的蔑

    儿乞惕人,得胜班师。那摩诃末狗王派了大军,也来攻打蔑

    儿乞惕人。两军相通,孩儿命使者前去通好,说道父王愿与

    花剌子模交朋友。那红胡子狗王却道:‘成吉思汗虽命你们不

    打我,真主却命我打你们。’一场恶战,咱们打了胜仗,但因

    敌人十倍于我,咱们半夜里悄悄的退了兵。”

    博尔忽说道:“虽然如此,大汗对这狗王仍是礼敬有加。

    咱们派去商队,但货物被狗王抢了,商人被狗王杀了。这次

    派使者去修好,那狗王听了金狗王子完颜洪烈的唆使,把大

    汗的忠勇使者杀了,将使者的卫兵杀了一半,另一半烧了胡

    子赶回来。”

    郭靖听到完颜洪烈的名字,心中一凛,问道:“完颜洪烈

    在花剌子模么?”一个被烧了胡子的使者护卫道:“我认得他,

    他就坐在狗王的旁边,不住跟狗王低声说话。”

    成吉思汗叫道:“金狗联了花剌子模,要两边夹击我们,

    咱们害怕了么?”众将齐声叫道:“咱们大汗天下无敌。你领

    我们去打花剌子模,去攻破他们的城池,烧光他们的房屋,杀

    光他们的男人,掳走他们的女人牲口!”成吉思汗叫道:“要

    捉住摩诃末,要捉住完颜洪烈。”众将齐声呐喊,帐幕中的烛

    火被喊声震得摇晃不已。

    成吉思汗拔出佩刀,在面前虚砍一刀,奔出帐去,跃上

    马背。诸将蜂涌出帐,上马跟在后面。成吉思汗纵马奔了数

    里,驰上一个山冈。诸将知他要独自沉思,都留在冈下,绕

    着山冈围成圈子。

    成吉思汗见郭靖在旁不远,叫道:“孩子,你来。”郭靖

    驰马上冈。

    成吉思汗望着草原上军营中繁星般的火堆,扬鞭道:“孩

    子,那日咱们给桑昆和札木合围在山上,我跟你说过几句说,

    你还记得么?”郭靖道:“记得。大汗说,咱们蒙古人有这么

    多好汉,只要大家不再自相残杀,联在一起,咱们能叫全世

    界都做蒙古人的牧场。”成吉思汗挥动马鞭,吧的一声,在空

    中击了一鞭,叫道:“不错,现今蒙古人联在一起了,咱们捉

    那完颜洪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