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队阵法倒转,或右军左冲,或左

    军右击,一番冲击,术赤军立时散乱。不到一顿饭工夫,术

    赤也是军溃被擒。

    术赤想起初遇郭靖时曾将他鞭得死去活来,察合台想起

    当时曾嗾使猛犬咬他,都怕他乘机报复,惊吓之下,酒都醒

    了,又怕父王重责,心中均悔恨不已。

    郭靖擒了两人,心想自己究是外人,做下了这件大事,也

    不知是祸是福,正要去和窝阔台、拖雷协议,突听号角大鸣,

    火光中大汗的九旄大纛远远驰来。

    成吉思汗酒醒后得报二子统兵拚杀,惊怒交迸之下,不

    及穿衣披甲,散着头发急来阻止。驰到临近,只见两军将士

    一排排坐在地下,郭靖的骑军监视在侧,又见二子虽然骑在

    马上,每人都被八名武士执刀围住,不禁大奇。

    郭靖上前拜伏在地,禀明原由。成吉思汗见一场大祸竟

    被他消弭于无形,欣喜不已。他赶来之时,心想两子所统蒙

    古精兵自相残杀,必已死伤惨重,两个儿子说不定都已尸横

    就地,岂知两子无恙,三军俱都完好,实是喜出望外。当即

    大集诸将,把术赤与察合台狠狠责骂了一顿,重赏郭靖和他

    属下将士,对郭靖道:“你还说不会带兵打仗?这一仗的功劳,

    可比打下金国的中都还大。敌人的城池今天打不下,明天还

    可再打。我的儿子和精兵若是死了,怎么还活得转来?”

    郭靖将所得的金银牲口都分给了士卒,一军之中,欢声

    雷动。诸将见郭靖立了大功,都到他营中贺喜。

    郭靖送了来客后,取出鲁有脚交来的字条细看,见字迹

    扭曲,甚是拙劣,多半确是鲁有脚所写,但又起疑心:“蛇蟠、

    虎翼两阵,我虽用以教练士卒,却未和鲁长老说起过阵势的

    名字,我向他请教兵书上的疑难,也没和这几个阵势是有关

    的。他怎知有此两阵?难道是偷读了我的兵书?”当下将鲁有

    脚请到帐中,说道:“鲁长老,这兵书你若爱看,我借给你就

    是。”鲁有脚笑道:“穷叫化这一辈子是决计不会做将军的,带

    领些小叫化也不用讲兵法,兵书读了无用。”郭靖指着字条道:

    “你怎知蛇蟠、虎翼之阵?”鲁有脚道:“官人曾与小人说过,

    怎地忘了?”郭靖知他所言不实,越想越是奇怪,始终不明他

    隐着何事。

    次日成吉思汗升帐点将。前军先锋由察合台、窝阔台统

    领;左军由术赤统领;右军由郭靖统领。前、左、右三军各

    是三个万人队。成吉思汗带同拖雷,自将主军六个万人队随

    后应援。每名军士都携马数匹,交替乘坐,以节马力,将官

    携马更多。十五个万人队,马匹将近百万。

    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先锋前军三万,士壮马腾,浩浩

    荡荡的向西进发。

    大军渐行渐远,入花剌子模境后,一路势如破竹。摩诃

    末兵力虽众,却远不是蒙古军的敌手。郭靖攻城杀敌,也立

    了不少功劳。

    第三十七回从天而降

    这一日郭靖驻军那密河畔,晚间正在帐中研读兵书,忽

    听帐外喀的一声轻响,帐门掀处,一人钻了进来。帐前卫兵

    上前喝止,被那人手臂轻挥,一一点倒在地。那人抬头而笑,

    烛光下看得明白,正是西毒欧阳锋。郭靖离中土万里,不意

    在此异邦绝域之地竟与他相遇,不禁惊喜交集,跃起身来,叫

    道:“黄姑娘在哪里?”

    欧阳锋道:“我正要问你,那小丫头在哪里?快交出人来!”

    郭靖听了此言,喜不自胜:“如此说来,蓉儿尚在人世,而且

    已逃脱他的魔手。”欧阳锋厉声又问:“小丫头在哪里?”郭靖

    道:“她在江南随你而去,后来怎样?她……她很好吗?你没

    害死她,这可真要多谢你啦!我……我真要谢谢你。”说着忍

    不住喜极而泣。

    欧阳锋知他不会说谎,但从诸般迹象看来,黄蓉必在郭

    靖营中,何以他全然不知,一时思之不解,盘膝在地上铺着

    的毡上坐了。

    郭靖拭了眼泪,解开卫兵的穴道,命人送上乳酒酪茶。欧

    阳锋喝了一碗马乳酒,说道:“傻小子,我不妨跟你明言。那

    丫头在嘉兴府铁枪庙中确是给我拿往了,哪知过不了几天就

    逃走了。”郭靖大喜叫好,说道:“她聪明伶俐,若是想逃,定

    然逃得了。她是怎生逃了的?”欧阳锋恨恨的道:“在太湖边

    归云庄上……,呸,说他作甚,总之是逃走了。”郭靖知他素

    来自负,这等失手受挫之事岂肯亲口说出,当下也不再追问,

    得知黄蓉无恙心中喜乐不胜,只是大叫:“好极!好极!”

    欧阳锋道:“好甚么?她逃走之后,我紧追不舍,好几次

    差点就抓到了,总是给她狡猾兔脱。但我追得紧急,这丫头

    却也没能逃赴桃花岛去。我们两个一追一逃,到了蒙古边界,

    忽然失了她的踪迹。我想她定会到你军中,于是反过来使个

    守株待兔之计。”郭靖听说黄蓉到了蒙古,更是惊喜交集,忙

    问:“你见到了她没有?”

    欧阳锋怒道:“若是见到了,我还不抓回去?我日夜在你

    军中窥伺,始终不见这丫头人影。傻小子,你到底在捣甚么

    鬼?”郭靖呆了半晌,道:“你日夜在我军中窥伺?我怎地半

    点也不知道?”欧阳锋笑道:“我是你天前冲队中的一名西域

    小卒。你是主帅,怎认得我?”蒙古军中本多俘获的敌军,欧

    阳锋是西域人,混在军中,确是不易为人察觉。

    郭靖听他这么说,不禁骇然,心想:“他若要伤我,我这

    条命早已不在了。”喃喃的道:“你怎说蓉儿在我军中?”

    欧阳锋道:“你擒大汗二子,攻城破敌,若不是那丫头从

    中指点,凭你这傻小子就办得了?可是这丫头从不现身,那

    也当真奇了。现下只得着落在你身上交出人来。”郭靖笑道:

    “倘若蓉儿现身,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你倒想想,我能不

    能将她交给你?”

    欧阳锋道:“你不肯交人,我自有对付之道。你虽手绾兵

    符,统领大军,可是在我欧阳锋眼中,嘿嘿,这帐外帐内,就

    如无人之境,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又阻得了我?”郭靖点

    点头,默然不语。

    欧阳锋道:“傻小子,咱俩订个约怎样?”郭靖道:“订甚

    么约?”欧阳锋道:“你说出她的藏身之处,我担保决不伤她

    一毫一发。你若不说,我慢慢总也能找到,那时候啊,哼哼,

    可就没甚么美事啦。”

    郭靖素知他神通广大,只要黄蓉不在桃花岛藏身,总有

    一日能给他找着擒去,这番话却也不是信口胡吹,沉吟了片

    刻,说道:“好,我跟你订个约,但不是如你所说。”欧阳锋

    道:“你要如何?”郭靖道:“欧阳先生,你现下功夫远胜于我,

    可是我年纪比你小,总有一天,你年老力衰,会打我不过。”

    郭靖以前叫他“欧阳伯伯”,但他害死了五位恩师,仇深似海,

    那“伯伯”两字是再也不会出口了。

    欧阳锋从未想到“年老力衰”四字,给他一提,心中一

    凛:“这傻小子这几句话倒也不傻。”说道:“那便怎样?”郭

    靖道:“你与我有杀师深仇,此仇不可不报,你便走到天边,

    我也总有一日要找上你。”

    欧阳锋仰头哈哈大笑,说道:“乘着我尚未年老力衰,今

    日先将你毙了!”语声甫毕,双腿一分,人已蹲起,双掌排山

    倒海般劈将过来。

    此时郭靖早已将《九阴真经》上的《易筋锻骨篇》练成,

    既得一灯大师译授了真经总纲,经上其他的功夫也已练了不

    少,内力的精纯浑厚更是大非昔比,身子略侧,避开掌势,回

    了一招“见龙在田”。欧阳锋回掌接住,这降龙十八掌的功夫

    他本知之已稔,又知郭靖得洪七公真传,掌力极强,但让之

    自己终究还差着一截,不料这下硬接硬架,身子竟然微微晃

    动。高手对掌,只要真气稍逆,立时会受重伤,他略有大意,

    险些输在郭靖手里,不由得吃了一惊:“只怕不等我年老力衰,

    这小子就要赶上我了。”当即左掌拍出。

    郭靖又侧身避过,回了一掌。这一招欧阳锋却不再硬接,

    手腕回勾,将他掌力卸开。郭靖不明他掌力运用的秘奥,只

    道他是消解自己去招,哪知欧阳锋寓攻于守,一勾之中竟是

    蓄有回力,郭靖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闪避不及,只得伸

    右掌抵住。

    要论到两人功力,郭靖仍略逊一筹,此时形势,已与当

    日临安皇宫水帘洞中抵掌相似,虽然郭靖已能支持较久,但

    时刻长了,终究非死即伤。欧阳锋依样葫芦,再度将他诱入

    彀中,心下正喜,突觉郭靖右掌微缩,势似不支,当即掌上

    加劲,哪知他右掌轻滑,竟尔避开,欧阳锋猛喝一声,掌力

    疾冲而去,心想:“今日是你死期到了。”

    眼见指尖要扫到他胸前,郭靖左掌横过,在胸口一挡,右

    手食指伸出,猛向欧阳锋太阳穴点去。这是他从一灯大师处

    见到的一阳指功夫,但一灯大师并未传授,他当日只见其形,

    全不知其中变化诀窍,此时危急之下,以双手互搏之术使了

    出来。一阳指正是蛤蟆功的克星,欧阳锋见到,如何不惊?立

    即跃后避开,怒喝:“段智兴这老儿也来跟我为难了?”

    其实郭靖所使指法并非真是一阳指,如何能破蛤蟆功,但

    欧阳锋大惊之下,不及细辨,待得跃开,才想起这一阳指后

    招无穷,怎么他一指戳过,就此缩手,想是并未学全,不等

    郭靖回答,双掌一上一下,一放一收,斗然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