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喝一声彩,待要接着抢攻,猛听得郭靖在洞

    外呼叫。他是武学大宗师,素不失信于人,此时为势所逼,才

    不得不对黄蓉用强,忽然听得郭靖到来,不由得面红过耳,料

    想他定会质问自己为何弃信背约,当下袍袖一拂,遮住脸面,

    从郭靖身旁疾闪而过,出洞急窜,顷刻间人影不见。

    郭靖奔过去握住黄蓉双手,叫道:“蓉儿,真想死我了!”

    心中激动,不由得全身发颤。

    黄蓉两手一甩,冷冷的道:“你是谁?拉我干么?”郭靖

    一怔,道:“我……我是郭靖啊。你……你没有死,我……我

    ……”黄蓉道:“我不识得你!”径自出洞。郭靖赶上去连连

    作揖,求道:“蓉儿,蓉儿,你听我说!”黄蓉哼了一声,道:

    “蓉儿的名字,是你叫得的么?你是我甚么人?”郭靖张大了

    口,一时答不出话来。

    黄蓉向他看了一眼,见他身形枯槁,容色憔悴,心中忽

    有不忍之意,但随即想起他累次背弃自己,恨恨碎了一口,迈

    步向前。

    郭靖大急,拉住她的衣袖道:“你听我说一句话。”黄蓉

    道:“说罢!”郭靖道:“我在流沙中见到你的金环貂裘,只道

    你……”黄蓉道:“你要我听一句话,我已经听到啦!”衣袖

    往里一夺,转身便行。

    郭靖又窘又急,见她决绝异常,生怕从此再也见不着她,

    但实不知该当说些甚么话方能表明自己心意,见她衣袂飘飘,

    一路上山,只得闷声不响的跟随在后。

    黄蓉乍与郭靖相遇,心情也是激荡之极,回想自己在流

    沙中抛弃金环貂裘,引开欧阳锋的追踪,从西域东归,万念

    俱灰,独个儿孤苦伶仃,只想回桃花岛去和父亲相聚,在山

    东却又生了场大病。病中无人照料,更是凄苦,病榻上想到

    郭靖的薄情负义,真恨父母不该将自己生在世上,以致受尽

    这许多苦楚煎熬。待得病好,在鲁南却又给欧阳锋追到,被

    逼随来华山,译解经文。回首前尘,尽是恨事,却听得郭靖

    的脚步一声声紧跟在后。

    她走得快,郭靖跟得快,走得慢,郭靖也跟得慢。她走

    了一阵,忽地回身,大声道:“你跟着我干么?”郭靖道:“我

    永远要跟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的了。”

    黄蓉冷笑道:“你是大汗的驸马爷,跟着我这穷丫头干

    么?”郭靖道:“大汗害死了我母亲,我怎能再做他驸马?”黄

    蓉大怒,一张俏脸儿胀得通红,道:“好啊,我道你当真还记

    着我一点儿,原来是给大汗撵了出来,当不成驸马,才又来

    找我这穷丫头。难道我是低三下四之人,任你这么欺侮的么?”

    说到这里不禁气极而泣。

    郭靖见她流泪,更是手足无措,欲待说几句辩白之言、慰

    藉之辞,却不知如何启齿,呆了半晌,才道:“蓉儿,我在这

    里,你要打要杀,全凭你就是。”

    黄蓉凄然道:“我干么要打你杀你?算咱们白结识了一场,

    求求你,别跟着我啦。”郭靖见她始终不肯相谅,脸色苍白,

    叫道:“你要怎么,才信我对你的心意?”黄蓉道:“今日你跟

    我好了,明儿甚么华筝妹子、华筝姊姊一来,又将我抛在脑

    后。除非你眼下死了,我才信你的话。”

    郭靖胸中热血上涌,一点头,转过身子,大踏步就往崖

    边走去。这正是华山极险处之一,叫做“舍身崖”,这一跃下

    去自是粉身碎骨。黄蓉知他性子戆直,只怕说干就干,急忙

    纵前,一把抓住他背心衣衫,手上一使劲,登足从他肩头跃

    过,站在崖边,又气又急,流泪道:“好,我知道你一点也不

    体惜我。我随口说一句气话,你也不肯轻易放过。跟你说,你

    不用这般恼我,干脆永不见我面就是。”

    她身子发颤,脸色雪白,凭虚凌空的站在崖边,就似一

    枝白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郭靖当时管不住自己,凭着一股

    蛮劲,真要涌身往崖下跳落,这会儿却又怕她失足滑下,忙

    道:“你站进来些。”

    黄蓉听他关怀自己,不禁愈是心酸,哭道:“谁要你假情

    假意的说这些话?我在山东生病,没一个人理会,那时你就

    不来瞧我?我给欧阳锋那老贼撞到了,使尽心机也逃不脱他

    掌握,你又不来救我?我妈不要我,她撇下我自顾自死了。我

    爹不要我,他也没来找我。你自然更加不要我啦!这世上没

    一个人要我,没一个人疼我!”说着连连顿足,放声大哭,这

    些日子来的孤苦伤心,至此方得尽情一泄。

    郭靖心中万般怜爱,但觉她说得句句不错,越听越是恼

    恨自己。一阵风来,黄蓉只觉身上一寒,缩了一缩。郭靖解

    下外衣,正要给她披上,忽听崖边大喝道:“谁这么大胆,竟

    敢欺侮咱们黄姑娘?”只见一人白须长发,从崖边转了上来,

    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郭靖只是凝望着黄蓉,是谁来了,全不理会。黄蓉心中

    正没好气,喝道:“老顽童,我叫你去杀裘千仞,人头呢?”周

    伯通嘻嘻一笑,没法交代,只怕她出言怪责,要想个法儿哄

    她欢喜,说道:“黄姑娘,谁惹你恼啦?老顽童替你出气。”黄

    蓉向郭靖一指道:“不是他是谁?”

    周伯通一意要讨好黄蓉,更不打话,反手一记,顺手一

    记,拍拍两下,重重的打了郭靖两个耳光。郭靖正当神不守

    舍之际,毫没防备,老顽童出手又重,只感眼前一黑,双颊

    立时红肿。周伯通道:“黄姑娘,够了么?若是不够,我给你

    再打。”

    黄蓉见郭靖两边面颊上都肿起了五个红红的指印,满腔

    怒意登时化为爱怜,爱怜之情又转为对周伯通大感恼怒,嗔

    道:“我自生他的气,又关你甚么事?谁叫你出手打人了?我

    叫你去杀裘千仞,干么你不听我吩咐?”

    周伯通伸出了舌头,缩不回来,寻思:“原来老顽童拍马

    屁拍在马脚上。”正自狼狈,忽听身后崖边兵刃声响,隐隐夹

    着呼叱之声,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当即叫道:“多半是

    裘千仞那老儿来了,我这就去杀他。”语音甫毕,已一溜烟的

    奔到了崖后。

    若是裘千仞当真赶到,周伯通避之惟恐不及,哪敢前去

    招惹?那日他与裘千仞、欧阳锋、郭靖三人在西域石屋中盲

    目瞎战,郭靖与欧阳锋先后脱身,裘千仞终于也俟机冲了出

    去。周伯通仍是紧追不舍。裘千仞被他迫得筋疲力尽,恚恨

    交迸,心想自己是武林大帮的帮主,竟然遭此羞辱,只盼寻

    个痛快法儿自戕而死,免得落入他的手中惨遭荼毒,一眼瞥

    见沙石里盘着几条毒蛇。他知道这类蛇剧毒无比,只要被咬

    中一口,立时全身麻木,死得最无痛苦,当即抓起一条,伸

    指捏住毒蛇七寸,叫道:“周伯通老贼,你好!”正要将蛇口

    放向自己手腕,哪知周伯通生平怕极了蛇,大叫一声,转身

    便逃。

    裘千仞一怔,过了半晌,方始会意他原来怕蛇。这一来,

    局面立时逆转,裘千仞左手再捉了一条蛇,大喊大叫,随后

    赶来。周伯通吓得心胆俱裂,发足狂奔。裘千仞号称“铁掌

    水上飘”,轻身功夫还在他之上,若非对他心有忌惮,不敢过

    份逼近,早已追上。两人一逃一追,闹到天黑,周伯通才得

    乘机脱身。裘千仞这番追赶其实也是以进为退,心中只有暗

    暗好笑,却不敢当真追逐。第二日周伯通抢到一匹骏马,加

    鞭东归,只怕给裘千仞追上了。

    黄蓉见周伯通溜走,向郭靖凝望一会,叹了口气,低下

    头不再言语。郭靖叫了声“蓉儿!”黄蓉轻轻“嗯”了一声。

    郭靖欲待说几句谢罪告饶的话,但自知笨拙,生怕一句话说

    错了,却又惹得她生气。两人迎风而立,黄蓉忽然打了个喷

    嚏。郭靖本已解下外衣,当即给她披在身上。黄蓉低下了头,

    只不理会。

    猛听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妙极,妙极!”黄蓉伸

    出手来,握住了郭靖的手,低声道:“靖哥哥,咱们瞧瞧去。”

    郭靖喜极而涕,说不出话来。黄蓉伸衣袖给他抹去泪水,笑

    道:“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手指印,人家还道我把你打哭了呢。”

    这么盈盈一笑,两人方始言归于好,经此变故,情意却

    又转而深了一层。

    两人手拉着手转过山崖,只见周伯通抱腹翘足,大是得

    意。丘处机按剑侍立在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侯

    通海四人或持兵器扑击,或缩身退避,神态各不相同,但都

    似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原来均被周伯通点中了穴道。

    周伯通道:“那时我推下身上泥垢,做成丸药给你们服下,

    你们这几个臭贼倒也鬼机灵,瞧出无毒,竟然不听你爷爷的

    话,哼哼,今日怎么样了?”他虽将这四人制住,但一时却也

    想不出处置之法,见靖、蓉二人过来,说道:“黄姑娘,这四

    个臭贼我送给你罢!”

    黄蓉道:“我要来有甚么用?哼,你不想杀人,又不想放

    人,捉住了臭贼却没法使唤,你叫我三声好姊姊,我就教你

    一个乖。”周伯通大喜,连叫三声:“好姊姊!”每叫一声,又

    加上一个揖。黄蓉抿嘴一笑,指着彭连虎道:“你搜他身上。”

    周伯通依言搜检,从彭连虎身上搜出一枚上生毒针的指环,两

    瓶解药。黄蓉道:“他曾用这针刺你师侄马钰,你在他身上刺

    几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