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知他们三人与欧阳锋竟都忘了一事。洪七公号称九指

    神丐,当年为了馋嘴贪吃,误了时刻,来不及去救一个江湖

    好汉的性命,大恨之下,将自己食指发狠砍下。欧阳锋这一

    咬又快又准,倘若换了旁人,食指定会被他咬住,偏生洪七

    公没有食指,只听喀的一响,他两排牙齿自相撞击,却是咬

    了个空。洪七公没有食指,欧阳锋原本熟知,但他这时势如

    疯虎般乱打乱扑,哪里还想得到这些细微末节?

    高手比武,若是双方武功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往往

    对战竟日,仍是难分上下,唯一取胜之机端在对方偶犯小错,

    此刻欧阳锋一口咬空,洪七公哪能放过?立即一招“笑口哑

    哑”,中指已戳在他嘴角的“地仓穴”上。

    旁观三人见洪七公得手,正待张口叫好,不料一个

    “好”字还未出口,洪七公已是一个筋斗倒翻出去。欧阳锋踉

    踉跄跄的倒退几步,有如醉酒,但终于站稳身子,仰天大笑。

    原来他经脉倒转,洪七公这一指虽戳中他“足阳明胃经”的

    大穴,他只是全身微微一麻,立即如常,却乘机一掌击在洪

    七公的肩头。幸得他中指在先,这一掌的力道已不如何凌厉,

    洪七公顺着来势倒翻筋斗,将他掌力消去大半,百忙中还回

    了一招“见龙在田”,也将欧阳锋打得倒退几步。洪七公幸而

    消解得快,未受重伤,但半身酸麻,一时之间已无法再上。他

    是大宗师身分,若不认输那就迹近无赖,同时心中确也佩服

    对方武功了得,抱拳说道:“欧阳兄,老叫化服了你啦,你是

    武功天下第一!”

    欧阳锋仰天长笑,双臂在半空乱舞,向黄药师道:“段皇

    爷,你服不服我?”黄药师心中不忿,暗想:“武功天下第一

    的名号,竟教一个疯子得了去,我跟老叫化二人岂不教天下

    好汉耻笑?”但若上前再斗,自忖却又难以取胜,只得点了点

    头。

    欧阳锋向郭靖道:“孩儿,你爹爹武艺盖世,天下无敌,

    你喜不喜欢?”欧阳克是他与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名是叔侄,

    实是父子,此时他神智半迷半醒,把郭靖当作欧阳克,竟将

    藏在心中数十年的隐事说了出来。郭靖心想这里各人都不是

    他对手,他天下第一的名号当之无愧,说道:“咱们都打不过

    你!”

    欧阳锋嘻嘻傻笑,问黄蓉道:“好媳妇儿,你喜不喜欢?”

    黄蓉见父亲、师父、郭靖三人相继败阵,早在苦思对付这疯

    汉之法,但左思右想,实无妙策,这时听他相问,又见他手

    舞足蹈,神情怪异,日光映照之下,他身后的影子也是乱晃

    乱摇,灵机忽动,说道:“谁说你是天下第一?有一个人你就

    打不过。”

    欧阳锋大怒,捶胸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

    黄蓉说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过。”欧阳锋道:

    “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黄蓉道:“他名叫欧阳锋。”

    欧阳锋搔搔头皮,迟疑道:“欧阳锋?”黄蓉道:“不错,你武

    功虽好,却打不过欧阳锋。”

    欧阳锋心中愈是胡涂,只觉“欧阳锋”这名字好熟,定

    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谁呢?脱口问道:“我是谁?”

    黄蓉冷笑道:“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来问我?”

    欧阳锋心中一寒,侧头苦苦思索,但脑中混乱一团,愈

    要追寻自己是谁,愈是想不明白。须知智力超异之人,有时

    独自瞑思,常会想到:“我是谁?我在生前是甚么?死后又是

    甚么?”等等疑问。古来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欧阳锋才智卓

    绝,这些疑问有时亦曾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此时连斗三大

    高手而获胜,而全身经脉忽顺忽逆,心中忽喜忽怒,蓦地里

    听黄蓉这般说,不禁四顾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谁?我在

    哪里?我怎么了?”

    黄蓉道:“欧阳锋要找你比武,要抢你的《九阴真经》。”

    欧阳锋道:“他在哪里?”黄蓉指着他身后的影子道:“喏,他

    就在你背后。”欧阳锋急忙回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怔了一

    怔,道:“这……这……他……他……”黄蓉道:“他要打你

    了!”

    欧阳锋蹲低身子,发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时发出一掌。

    欧阳锋大急,左掌右掌,连环邀击,那影子也是双手抖动不

    已。欧阳锋见对方来势厉害,转身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

    已在身后。他发觉敌人忽然不见,大叫:“往哪里逃?”向左

    抢上数步。

    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壁,日光将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

    个直立的敌人。欧阳锋右掌猛挥,击在石上,只疼得他骨节

    欲碎,大叫:“好厉害!”随即左脚飞出。但见山壁上的影子

    也是举脚踢来,双足相撞,欧阳锋奇痛难当,不敢再斗,转

    身便逃。

    此时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见了敌人,窜出丈余,回头

    一望,只见影子紧随在后,吓得大叫:“让你天下第一,我认

    输便是。”那影子动也不动。欧阳锋转身再奔,微一回头,仍

    见影子紧紧跟随。他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欲裂,

    边叫边号,直往山下逃去。过了半刻,隐隐听到他的叫声自

    山坡上传来,仍是:“别追我,别追我!”

    黄药师与洪七公眼见这位一代武学大师竟落得如此下

    场,不禁相顾叹息。此时欧阳锋的叫声时断时续,已在数里

    之外,但山谷间回音不绝,有如狼嗥鬼叫,四人身旁虽阳光

    明亮,心中却都微微感到一阵寒意。洪七公叹道:“此人命不

    久矣。”

    郭靖忽然自言自语:“我?我是谁?”黄蓉知他是直性子

    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竟致着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

    哥,快别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罢。”郭靖凛然惊悟,道:

    “正是。师父,黄岛主,咱们下出去罢。”

    洪七公骂道:“傻小子,你还叫他黄岛主?我劈面给你几

    个老大耳括子。”郭靖一怔,只见黄蓉脸现红晕,似笑非笑,

    登时醒悟,忸忸怩怩的叫道:“岳父!”

    黄药师哈哈大笑,一手挽了女儿,一手挽着郭靖,向洪

    七公道:“七兄,武学之道无穷无尽,今日见识到老毒物的武

    功,实令人又惊又愧。自重阳真人逝世,从此更无武功天下

    第一之人了。”

    洪七公道:“蓉儿的烹调功夫天下第一,这个我却敢说。”

    黄蓉抿嘴笑道:“不用赞啦,咱们快下山去,我给你烧几样好

    菜就是。”

    洪七公、黄药师、郭靖、黄蓉四人下得华山,黄蓉妙选

    珍肴,精心烹饪,让洪七公吃了个酣畅淋漓。当晚四人在客

    店中宿了,黄药师父女住一房,郭靖与洪七公住一房。次晨

    郭靖醒来,对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桌面上抹着三个油腻

    的大字:“我去也”,也不知是用鸡腿还是猪蹄写的。

    郭靖忙去告知黄药师父女。黄药师叹道:“七兄一生行事,

    宛似神龙见首不见尾。”向靖、蓉二人望了几眼,道:“靖儿,

    你母亡故,世上最亲之人就是你大师父柯镇恶了,你随我回

    桃花岛去,请你大师父主婚,完了你与蓉儿的婚事如何?”郭

    靖悲喜交集,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黄蓉抿嘴微笑,想

    出口骂他“傻子”,但向父亲瞧了一眼便忍住了不说。

    三人一路上游山玩水,迤逦向东南而行,不一日来到两

    浙南路境内,眼见桃花岛已在不远,忽然空中雕鸣声急,两

    头白雕自北急飞而至。

    郭靖大喜,纵声呼啸,双雕扑了下来,停在他的肩头。他

    离蒙古时走得仓皇,未及携带双雕,此时相见,欣喜无已,伸

    手不住抚摸雕背,忽见雄雕足上缚着一个皮革卷成的小筒,忙

    解下打开,但见革上用刀尖刻着几行蒙古文字道:

    “我师南攻,将袭襄阳,知君精忠为国,冒死以闻。我累

    君母惨亡,愧无面目再见,西赴绝域以依长兄,终身不履故

    土矣。愿君善自珍重,福寿无极。”

    那革上并未写上下款,但郭靖一见,即知是华筝公主的

    手笔,当下将革上文字译给黄药师父女听了,问道:“岳父,

    您说该当如何?”

    黄药师道:“此地离临安虽近,但若报知朝廷,当国者未

    必便信,迁延不决,必误大事。你小红马脚力快,即日赶赴

    襄阳。那守将若肯听话,你就助他守城,否则一掌毙了,径

    自率领百姓士卒,共御蒙古大军。我与蓉儿在桃花岛候你好

    音。”郭靖连声称是,黄蓉脸上却有不豫之色。当真是知女莫

    若父,黄药师笑道:“好,蓉儿你也去。大事一了,即日言归,

    朝廷纵有封赏,理也莫理。”黄蓉大喜,笑道:“这个自然。”

    两小拜别了父亲,共骑一马,纵辔西行。郭靖只怕迟了

    一日,蒙古大军先破了城池。那时屠戮之惨可就难以想像,是

    以路上毫不停留。这日晚间投宿,已近两浙南路与江西南路

    交界之处。

    郭靖怀里藏着华筝刻着字的那块皮革,想到儿时与华筝、

    拖雷同在大漠游戏,种种情状宛在目前,心头甚有黯然之意。

    黄蓉任他呆呆出神,自行在灯下缝补衣衫。

    郭靖忽道:“蓉儿,她说累我母亲惨亡,愧无面目见我,

    那是甚么意思?”黄蓉道:“她爹爹逼死你母亲,她自然心中

    过意不去。”郭靖“嗯”了一声,低头追思母亲逝世前后的情

    景,突然跃起,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叫道:“我知道啦,原

    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