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转入的班级组织了一次探病活动,因为刚刚转学过来的原因没有办法拒绝,就跟着一起去了东京综合医院探望。大家都凑在病床前面,纪理不想参与进去便留下了买的绣球花和贺卡从门口离开了。

    对幸村的唯一印象,就是他虽然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对周围人报以温柔的苍白颜色。

    幸村精市讲的,正好也是这里。

    “那个时候的我很痛苦,到了后来甚至会把脾气发泄在亲近的朋友身上。对于学校的同学组织过来探望,我也没有心情招待。其实当时我好想大声斥责他们,让他们都离开这里。”

    “就在这种情绪要爆发的时候,我看到你站在最后面,没有怜悯和同情,好像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幸村精市笑了一下,“这样说起来会不会很奇怪?当时的我突然就冷静下来了,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而已。那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那些还愿意关心我的人呢?”

    真是温柔啊。

    九岛纪理想,假设是她生病了要变成一个残疾人或是别的什么,她一定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态去积极治疗,面对周围的人或同情或讥讽的态度。

    说不定会选个地方一了百了。

    “后来弦一郎赶了过来,替我请走了那些人。我在床边的柜子上看到了一盆绣球花,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就是觉得是你送的。”幸村精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生病之后,有很多人来看我。”

    “但他们送的大多都是花店买的鲜花或是水果。水果倒还好,虽然我没有胃口吃,但是有几个热闹的部员会一起把那些都解决了,可是花摆在病房里……一开始看着还好,鲜艳欲滴,让人心情舒缓。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看护将它抽走扔进垃圾桶里。”

    “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样,慢慢的枯萎,然后不被人所需要,最终被丢进阴暗的垃圾桶里度过自己余下的人生。”

    幸村精市在说到这段过往的时候,神态极为平静,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情一般。

    九岛纪理听了之后有一些些的心疼,“精市……”

    幸村精市笑了笑说,“我并不是对这一段过往怨天尤人或是如何博得你的同情,我只是想说……你在我人生当中十分重要的时刻,陪伴了我,即便那对你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班级活动……因为那盆绣球花,一看就是随便选的,没有被精心照顾过。”

    “白色绣球花,只剩下那一盆了。我不是随便挑的。”九岛纪理忽然说。

    绣球花还有几株开得很好的,但是白色的绣球花只剩下那一盆了,即便生长的并不如人意,九岛纪理还是选了它。

    幸村精市脸上略微出现了一秒钟的惊讶,然后就绽变成了极好看的笑容:“听到你这么说,我好高兴。”他鸢紫色的眼里满是纪理的倒影:“后来我把它一点点的养起来,就好像在治愈自己一样。”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绣球花陪伴着他的入院、手术、复建,最终在出院的那天晚上,完整的绽开成了雪球一般美丽的花团。

    “有段时间,我一直把它当做幸运符。”

    “……是放在阳台上的那盆‘小白’吗?”九岛纪理迟疑的问道。

    本来十分温柔的幸村精市听到这个名字轻咳了一声,“是‘白雪’没错。”

    他不好反驳纪理的取名天赋,只好自己给绣球又取了一个大名叫白雪。

    他们一起住的公寓阳台的面积很大,为了避免妨碍到花草的生长,晾晒衣物都是通过从护栏上延伸出去的吊杆完成的。其中最好看的,就是一盆白色绣球花,叶片小而紧密,盛开时花色干净漂亮不像普通的雷古拉(品种)一样呈淡绿白色,而是纯净如雪一般。

    纪理之前一直以为这是幸村精心挑选买来栽培的绣球花。

    却没想到是她两年前在花店挑选的那一盆……

    “没想到你还留着。”纪理略眨了一下眼,“你早些告诉我是我送的那盆绣球的话,我会更勤快点照顾的。”

    她有些遗憾,想到自己曾经还偷偷辣手摧花过,就有点点罪恶感。

    “因为不知道你的姓名,一直没有找到你。出院之后,我忙于复健和比赛的事情,一时就耽搁了下来……”幸村精市继续说道:“直到高一海原祭时你出演舞台剧,我坐在台下时又一次见到你了。”

    当时台上扮演温柔而又矜贵的豌豆公主的纪理,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剧目结束之后,他就找到和九岛纪理同班的莲二询问,得知了她的名字和一些小情报。知道她反感被搭讪之后,就拜托莲二帮忙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约出纪理……。

    所以他们的相遇从来不是巧合,而是幸村的步步为谋。

    “上次你问我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记不记得的时候,我想你是不是有可能觉得我会去对街餐厅?”似乎洞察了她的所思所想一般,幸村朝她眨了眨眼:“从游乐园之后……第一次约你出来,也是我第一次约女孩子。”

    “那是你第一次跟女生约会吗?”九岛纪理愣了一下,当时幸村的态度亲切又自然,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幽默,让她的体验极佳。

    这么熟练的表现,她一直以为对方不是第一次约会了。

    “是啊,你同意周末出来之后,我选了很久的地点。”幸村精市弯了弯眼睛:“提前一天我还特意去把附近都走了一遍,以防会有走错的情况发生。咖啡厅一共有37种饮品,每一种我都尝了一次。”

    九岛纪理仿佛听到自己心里的隔阂一点一点被打开的声音。

    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都不知道……”

    “我原本觉得,这些事只需要我知道就好了。我可以替纪理把一切都处理好,……直到这次的争吵,我才意识到或许我太自以为是了。”

    一开始纪理生气时,他还有一种自己的所有付出被无视忽略的感觉。

    昨天看到那张照片里,他不曾见过的纪理之后,才恍惚意识到:不是他认为对纪理好,就是纪理所需要的的。

    “或许在聚会时,我应该询问一声你是否愿意见见我有些吵闹的朋友。”

    “或许在晚回家时,我不该认为会打扰到你的休息,而选择等你睡着了再进门……”

    “或许我不该因为害怕你不喜欢,而替你决定许多事。”

    幸村精市沉静的看着纪理,“现在的我或许不是那么完美,有些自以为是的傲慢……你愿意给这样的我一个机会吗?”

    那些往日的疑惑和委屈,被一条一条的解释。

    看着幸村精市漂亮的脸,纪理站起来有点委屈的朝他走过去,伸开了手。

    “抱。”

    她被一个柔和的力度,圈入了并不炽热,但却温暖的怀抱中。

    “给我道歉。”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对不起。”

    “不准每天都跟他们聚餐。”

    “好。”

    “周末至少要陪我一天。”

    “好。”

    “中午要来找我吃饭。”

    “好。”

    ……

    …………

    九岛纪理一条一条的,把自己想到的要求都说了出来。

    被要求的人便也一条一条的,耐心答应下来。

    这个拥抱一直持续了五分钟,纪理到眼眶的泪水也被她憋了回去,她的声音中带了一点点的鼻音:“精市。”

    幸村精市温柔的应了一声,“我在。”

    “对不起,我也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想法,只是一昧的在心里怪你。”

    她抽了抽鼻子,“还在心里骂你。”

    “纪理,”幸村精市略松了一下环住纪理肩背的手,他轻柔的往自己眼眶红红的女朋友额间亲吻了一下。

    “这些都不要紧。”他像是在宣誓一样专注的注视着纪理蔚蓝色的眼睛说:“多给我一点时间,……特别是这一段时间,但我保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他伸手摸了摸纪理的头发,“就像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好吗?”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立刻来你身边的。”

    九岛纪理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

    跟幸村精市和好之后,九岛纪理弥漫在周身的那种沉闷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