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已将他列为“隐匿执灯人”,专司幽冥引路却逃避登记,此乃重罪。

    这六个字,如六座阴山,轰然压在陈九心头。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冰凉。

    逃?

    往哪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阳世归人王管,阴间,便是阴司的天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那截龙骨深埋,彻底断绝与这一切的联系。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龙骨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老槐树那千万条缠绕着龙骨的根须,原本朴实无华,此刻竟隐隐泛起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

    那金纹极淡,却仿佛拥有生命,如人体的血脉般缓缓流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九心神剧震,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件诡异之事闯入脑海。

    昨夜,为了维持“死店”的假象,他照例焚了三炷安魂香。

    可今早清扫香炉时,却发现炉底的香灰并未如往常般松散,而是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晶体。

    那晶体呈半透明的灰白色,触手温润,不似凡物,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其中流转。

    一桩桩异象接踵而至,让陈九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器灵墨生。

    墨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香炉边,伸出那由浓墨构成的笔尖,轻轻蘸取了一点凝结的香灰。

    而后,它在那面古老的竹简上,缓缓划下了一个“解”字。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竹简之上,并未出现墨迹,而是那点香灰仿佛活了过来,自动在竹简上游走,最终演化出一行行细小的古篆!

    “香承愿力,灰载功德。凡人焚香渡魂,百日成引;器灵代书安魂,十日化露;若香灰混龙骨碎屑……三日可凝‘长生引’!”

    长生引!

    陈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猛地回过神来,这些天,为了不让龙骨的气息外泄,他一直让老槐用根须将其包裹,根须在缠绕间,难免会从那半腐的龙骨上刮下一些细微的粉末。

    而他清扫店铺时,这些混杂了龙骨粉末的灰尘,自然而然地被他扫进了……香炉!

    他这几日焚烧的安魂香灰,正是混了龙骨粉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陈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香炉里捻起一撮结晶的香灰,在墨生和老槐惊愕的注视下,猛地塞进了嘴里!

    香灰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苦涩,反而化作一股磅礴而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的识海!

    那一刻,陈九感觉自己干涸枯竭的神魂,仿佛浸泡在春日最和煦的雨露之中,每一寸都得到了滋养,每一丝疲惫都被洗涤殆尽。

    更让他心神狂跳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寿元,竟凭空延长了一日!

    这还没完!

    在他识海的最深处,那缕属于阿丁的残魂灵光,原本如风中残烛,此刻竟也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光芒似乎都凝实了半分!

    原来如此!

    陈九猛然醒悟!

    香灰是承载功德的媒介,龙骨粉是蕴含无上生机的催化剂,两者结合,再经由安魂香的焚烧,竟成了一种能够加速反哺自身的灵物!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他为了伪装“死店”,为了躲避阴司耳目,而日夜焚香的无奈之举!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阴司的追捕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这“长生引”,却是他于绝境中寻到的一线生机!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但他旋即死死压下。

    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高兴的时候。

    此事一旦泄露,他和他这小小的棺材铺,瞬间便会化为飞灰。

    他不敢有丝毫声张,连墨生和老槐都未告知全部真相,只是在当夜,就让墨生秘密更改了安魂香的配方。

    除了原有的静心凝神之效,每一炷香里,都精准地混入了微乎其微的龙骨粉末与焚烧过的纸钱灰。

    从此,棺材铺的香火,日夜不绝。

    每日三炉,三炉一换,所有的香灰,都被陈九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存放在一个陶罐之中。

    同时,他严令老槐,必须将所有根系深埋地下,以庞大的根系网络,暗中过滤、吸收焚香时逸散出的地脉阴气,绝不能让龙骨那丝丝缕缕的金色神韵外泄半分。

    他自己,则将棺材铺地下的一个小储藏室,改造成了简陋的密室。

    每日除了应付偶尔上门的生意,便缩在其中,以收集来的香灰混水吞服,借那精纯的灵气温养神魂。

    他的修为,竟在这日复一日的滋养下,隐隐有了突破后天境界的征兆!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隐秘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第五日,天刚蒙蒙亮,密室的门被“砰砰”敲响,墨生那总是古井无波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惊骇与狂喜:“先生!先生快看!香灰……香灰成晶的速度加快了!昨夜新收的香灰,竟在罐中自行凝结成了一枚‘魂露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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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推门而出,只见墨生手中托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小药丸。

    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神清气爽。

    竹简上浮现出新的字迹:“吞之,可延寿三日!”

    三日!

    陈九盯着那枚魂露丸,心脏狂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从一日到三日,这效率何止提升了三倍!

    这哪里是什么避祸之法?

    这分明就是以苟道炼长生大丹!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别说后天,就算是先天之境,也未必没有指望!

    然而,就在他狂喜达到顶点的瞬间,异变陡生!

    “爹!”老槐那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陈九脑海中炸响,“地下……地下有东西在吸香灰的气!”

    陈九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丝毫迟疑,神念立刻顺着与老槐相连的根系,向地下深处探查而去。

    穿过层层泥土,在他的神念感应中,店铺地基之下数丈深处,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微裂缝里,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只见无数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诡异黑线,正从裂缝深处蔓延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死死缠绕着从地面渗透下来的丝丝香灰灵气,贪婪地将其吸入裂缝的黑暗之中。

    墨生见状,笔尖在竹简上疾走,一行血色大字触目惊心地浮现出来:“阴司‘引气蛊’,专寻功德之源……我们……被寄生了!”

    “寄生”二字,宛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陈九心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了棺材铺那破旧的屋檐。

    在那里,那片他一直以为是普通苔藓的龙鳞状斑块,不知何时竟悄然扩展了一圈。

    而在它新生的边缘,一层极其隐晦的纹路,正随着地底黑线的每一次吮吸,微微闪亮,那古老而森然的篆文气息,与竹简上那句“执灯者匿”,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