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灵光尽数归于槐树老翁虚影体内,那道身影也随之凝实了三分,原本枯槁的面容上,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润。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扫过院中,最终落在角落里那道孱弱的身影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九此刻却无心回应。

    他斜靠在冰冷的藤椅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生命的气息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子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院子另一角的动静。

    那里,一直安静吃草的白蹄驴,正缓缓站直了身子。

    寻常的驴子起身,总是带着几分笨拙。

    可这头通体雪白、唯有四蹄踏墨的畜生,动作却轻盈得诡异。

    更让陈九心头一凛的是,它那四只墨黑的蹄子,竟在朦胧的月色下,泛起了一层如水银般流淌的淡淡银辉。

    白蹄仰起头,一双清澈如宝石的驴眼,竟直勾勾地望向天穹那轮晦暗的朔月,鼻孔中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渴望。

    “这畜生……”陈九心中猛地一跳,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每逢朔月之夜,它都会如此安静,整夜不睡,只望月……莫非,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去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般再也无法遏制。

    陈九如今的身体状况,已是油尽灯枯,任何一丝转机,他都必须死死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起丹田中最后一缕残存的灵域之力。

    这股力量如同一条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无比地附着在了白蹄那双倒映着月影的银色眼眸之上。

    刹那间,陈九的视野陡然一变!

    他仿佛与白蹄融为一体,整个世界都化作了黑白两色。

    但在那黑白世界的尽头,在白蹄意识的最深处,一片浩瀚的识海之中,他竟真的看到了一道由无数微小星光汇聚而成的丝线。

    那星线蜿蜒曲折,不知其始,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其终点——一个散发着无尽死寂与冰冷气息的方位,幽冥!

    就在陈九心神剧震之际,白蹄动了。

    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鸣,仿佛在与月亮进行某种神秘的沟通。

    紧接着,它张开嘴,对着天穹猛地一吸。

    一缕清冷的月华,竟被它从九天之上硬生生扯下,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宛如宝珠的光球,被它衔在口中。

    下一刻,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白蹄四蹄轻轻一蹬,庞大的身躯竟完全无视了地心引力,拔地而起!

    那四只泛着银辉的蹄子在虚空中交替踏动,每一下落下,都会在空中踩出一圈微不可见的星光涟漪,点点星痕如梦似幻,勾勒出一条无形的轨迹。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径直射向十里之外的一座荒芜山谷。

    陈九的灵域紧紧依附其上,心神跟随着它一同飞驰。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白蹄便已悬停在荒谷上空。

    陈九“看”得真切,谷底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悄然张开,仿佛大地睁开了一只通往深渊的眼睛。

    呜——

    阴风怒号,从裂隙中疯狂涌出,卷起碎石尘埃。

    伴随着阴风,无数虚无缥缈、如同青烟般的光点也随之飘散而出。

    那些光点,正是天地间游荡的无主真灵!

    白蹄对此似乎早已驾轻就熟,它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俯冲扎向下方,在无数真灵中灵活穿梭,最终用口中那颗月华宝珠轻轻一触,便黏住了三缕最为纯净凝实的真灵。

    得手之后,它立刻掉头,沿着来时留下的点点星痕,疾驰而归。

    那条由星痕构成的路径并未消散,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宛如一条横跨夜空的“星径小道”。

    当白蹄轻盈地落回院中,将那三缕真灵吐在陈九脚边时,陈九已经缓缓收回了灵域。

    他靠在椅背上,眼中是难以抑制的震撼与狂喜。

    “它……它竟然是在替我……补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缕真灵一落地,便化作最精纯的灵气,一丝丝地渗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几近干涸的丹田。

    虽然微弱,却如久旱甘霖!

    他下意识地望向槐翁与墨生,果不其然,那两位刚刚恢复些许元气的存在,气息也在这股外来灵气的反哺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和增长。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能在这绝灵之地苟延残喘的真正原因!

    陈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希望,一道险峻却又无比诱人的生路!

    但这条路,还不够稳!

    白蹄踏出的星径太过虚幻,只能承载它自己,若是自己想要亲身前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一日寿元为祭,精血为引,点化双蹄——踏星定轨,为我开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精血,轰然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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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股力量化作一道血色符文,瞬间没入白蹄体内。

    霎时间,白蹄那四只墨蹄上的银光暴涨数倍,璀璨夺目!

    它踏出的星痕不再是虚幻的涟漪,而是凝如实质的光斑,仿佛真正的星辰碎片铺就的道路。

    这条星径,已然可以承载常人踏虚而行,至少三息!

    夜半,当白蹄再次踏上星径,衔灵归来时,陈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附着在白蹄身上的灵域感知到,回归的星径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不再如之前那般顺畅。

    更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阴冷之气,如跗骨之蛆,悄然缠绕在白蹄的蹄子上,随着它一同回到了院中。

    陈九心头一沉,立刻将灵域探查的范围扩大。

    他清楚地“看”到,那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从白蹄的蹄子上悄然脱离,如同一条寻找宿主的毒蛇,在院中游弋了一圈,最后竟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正在打坐调息的陶守体内!

    “唔!”

    陶守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颤。

    他那刚刚有所好转的丹田,竟再次浮现出一道新的裂痕,本已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青灰一片,死气沉沉。

    陈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有人……在污染这条渡灵之路!”

    这不仅仅是污染,这分明是精准的投毒!

    对方的目标,就是他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从陈九心底升起。

    他毫不犹豫,再次催动灵域,这一次,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其中,沿着那条扭曲的星径,如同一支利箭,逆流而上,直刺那道幽深的裂隙!

    灵域穿过阴风,深入黑暗,最终,在裂隙的尽头,陈-九看到了一幅让他遍体生寒的景象。

    那是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幽台,幽台之上,盘坐着一尊身穿残破官袍的阴神。

    祂的身影虚实不定,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手中握着一支已经断裂的判官笔,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正透过无尽虚空,冷冷地注视着星径的另一端。

    当陈九的灵域窥探到祂的瞬间,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直接在陈九的识海中响起:

    “无魂之体,倒是省去了抹除神智的功夫,正合我用。”

    这声音的目标,赫然是刚刚离去的白蹄!

    陈九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夺舍?

    想夺舍我赖以续命的驴?

    “想得倒是挺美,”他心中森然道,“不过,在学会骑马之前,你得先学会……住灯笼。”

    他心念一动,悄然催动了自己识海深处的金手指。

    一行崭新的提示,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吞噬变异激活——可剥离无主或残缺灵体,化为器奴。代价:一日寿元,或一息执念。”

    次夜,子时刚过。

    陈九依旧靠在藤椅上,仿佛对一切都毫无察觉。

    白蹄如期而至,再次踏上星径,飞向荒谷。

    但这一次,就在它即将进入裂隙的刹那,四蹄仿佛突然“失控”一般,银光一黯,整个身子直挺挺地朝着裂隙深处坠落下去。

    “机会!”幽台之上的冥判·陆九渊精神一振,等待了一整夜的祂终于等到了这个破绽。

    祂毫不犹豫,庞大的灵体化作一道黑影,从幽台上扑出,如饿鹰扑兔,直奔白蹄那“毫无反抗”的躯体而去。

    可就在祂的灵体即将触碰到白蹄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仿佛自九天而来,带着斩断轮回的决绝,轰然斩下!

    它没有斩向冥判,而是精准地斩在了裂隙的出口处!

    嗤啦一声,那条连接着院落与幽冥的星径,应声而断!

    退路,被封死了!

    冥判大惊,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可不等祂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浩然正气已然压下。

    院中,墨生笔走龙蛇,笔尖在虚空中暴起万丈毫光,一个古朴厚重的“拘”字瞬间成型,散发着镇压一切邪祟的恐怖威压。

    一直侍立在旁的剑童子一把抓住那个“拘”字符,小小的身影没有丝毫畏惧,竟一跃而起,持着符箓,如一颗流星般主动跳入了幽冥裂隙之中!

    而那看似“失控”坠落的白蹄,在冥判惊骇的目光中,陡然稳住了身形。

    它那双银色的驴眸骤然亮起,亮如两轮皎洁的明月,口中衔着的月华宝珠光芒大放。

    它猛然回头,张开了嘴——

    那张嘴在冥判眼中无限放大,仿佛化作一个能够吞噬天地的黑洞。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传来,冥判那庞大的灵体瞬间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化作最本源的残魄,不受控制地被白蹄一口吞入了腹中!

    轰隆!

    整个荒谷猛地一颤,那道漆黑的裂隙在失去了阴神镇压之后,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随即轰然闭合。

    幽冥与现世的通道,彻底断绝。

    阴风消散,万籁俱寂。

    唯有一盏破旧不堪、灯骨歪斜的纸灯笼,不知从何而来,静静地漂浮在裂隙闭合之处。

    院中,陈九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望着荒谷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十里夜色,看到那盏灯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从今往后,你就叫灯奴,替我看好这个门。”

    话音落下,荒谷之中,那盏悬浮的破旧灯笼,灯芯处无火自燃,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死寂的黑暗中悄然亮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万物俱寂,唯有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声微不可闻的、来自幽冥深处的怨毒嘶吼,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