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那扇虚幻的门,终于被他推开了一道缝隙。

    轰然一声闷响,不是门开的声音,而是陈九的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小院寂静如死。

    那盏曾照亮他识海的蓝灯,此刻光芒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仿佛风中残烛,只剩一丝游离的青烟。

    陈九就倒在这盏灯前,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他紧握在手中的“梦录”无声滑落,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翻动,最终停在空白一页。

    一滴血珠从陈九的指尖渗出,滴落在书页上,迅速晕开,化作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她在这里……很快乐。”

    陈九的指尖猛地一颤,仿佛被这行字烫伤。

    他的眉心痛苦地蹙起,脑海中一片混沌,那个“她”字像一根尖刺,扎得他神魂剧痛,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想不起这个“她”,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那丝微弱的蓝灯光焰轻轻摇曳,竟奇迹般地将周围逸散的残火重新聚拢成米粒大小的一点。

    一道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陈九的灵魂深处响起:“家主,你忘了她,忘了自己,可你还记得‘不认命’这三个字吗?”

    陈九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回应这声呼唤,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意识,已彻底被黑暗吞没。

    墨生执笔立于廊下,神情凝重如铁。

    他眼睁睁看着陈九倒下,看着那诡异的血字浮现,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陈九已经陷入了最深层次的梦魇侵蚀,神智被锁,记忆被夺,此刻的他,甚至已经无法进行清醒的思考。

    不能再等了!

    墨生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狼毫笔的笔尖上,一滴粘稠如熔金的墨汁悄然凝聚。

    他手腕疾走,笔锋游龙,以陈九的身体为中心,在这方寸小院的地面上悄然布下一座繁复至极的阵法。

    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融入青石板中,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文枢镇魂阵”!

    此阵,不镇鬼神,只镇人心。

    “以我之名,敕令《逆命录》,开!”墨生低喝一声,一本古朴书册在他身前浮现,无风自动,翻到写有陈九命格的一页。

    他以笔尖蘸取那一页上属于陈九的命运轨迹,金墨瞬间变得更加璀璨。

    “梦录,借你残存之忆,为他塑魂!”

    墨生手腕翻飞,笔走龙蛇,将从《逆命录》中引出的陈九命运之力,精准地注入那本自动翻页的“梦录”中。

    霎时间,“梦录”光芒大放,一幕幕属于陈九的记忆碎片被强行从书中剥离出来,化作流光。

    “收!”墨生早有准备,凭空甩出九张空白的镇魂纸,凌空贴向院中那座九层小塔的四角八方。

    那些记忆流光仿佛受到牵引,分别冲入九张镇魂纸中。

    嗡!

    九张镇魂纸同时震颤,纸上浮现出繁复的金纹。

    细看之下,每一张纸上都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有母亲温柔的低语,有雨中为他撑起的一把油纸伞,有夜风中飘摇远去的一盏纸灯……这些,是陈九被梦魇尊吞噬后,仅存的、最深刻的执念,是他作为“陈九”这个人最后的“人之证”!

    然而,就在阵法完成的瞬间,异变陡生!

    夜半,那被封锁的地窖猛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即将破土而出。

    守在阵法核心的阿丙,那只刻着繁复阵纹的左眼金光瞬间暴涨如烈日!

    “不好!是那东西!”

    他的阵纹眼中,清晰地映照出陈九的识海边缘,一粒微小的“愿种”正在疯狂滋生,从中涌出无尽的黑雾。

    梦魇尊的残魂,竟借助这枚陈九亲手许下的愿种,在他的识海边缘死灰复燃!

    千丝万缕的黑雾从地底溢出,如毒蛇般缠绕向那九张镇魂纸,带着贪婪与怨毒,竟想将陈九最后的记忆碎片彻底吞噬!

    “大胆!”阿丙勃然大怒,一声怒喝响彻庭院:“阵纹锁梦,敕!”

    他猛地撕下胸口一道符箓,符面上的“护”字瞬间爆燃,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轰然罩住整个地窖入口,将大部分黑雾死死压制在地下。

    可仍有几缕最精纯的黑雾穿过了封锁,一条残破的石碑虚影——碑娘·承罪,在阿丙身侧浮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焦急:“它在夺他最后的‘我’!一旦人之证被毁,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陈九虽然陷入昏迷,但他的神魂与蓝灯、梦录之间早已结下“灵契共鸣”。

    在黑雾扑向镇魂纸的一刹那,他那沉寂的神魂本能地感应到了危机。

    灯焰忽闪!

    那盏即将熄灭的蓝灯,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自动点燃了离它最近的一张镇魂纸!

    纸上燃烧的,正是他母亲临终前那张含泪的笑脸。

    刹那间,陈九手中的“梦录”光芒再盛,书页疯狂翻动,一幅尘封的画面在所有人面前重演:瓢泼大雨中,幼年的陈九失足跌倒在泥泞里,心爱的纸伞被狂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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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哭。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从雨幕中奔来,不顾自己被淋得湿透,一把将他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风雨。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怀抱。

    “啊——!”

    那缕扑向镇魂纸的黑雾,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克制它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竟被那张纸上燃烧的金色光焰灼烧得寸寸后退。

    墨生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道:“梦录……它在替他记!它在用自己的力量,重现记忆,保护他的人之证!”

    这惊天变故彻底激怒了梦魇尊的残魂。

    一声无形的怒啸在地窖深处炸开,所有溢出的黑雾瞬间收缩,凝聚成上千根比发丝还细的黑线,如离弦之箭,不再攻击镇魂纸,而是直扑那盏已经耗尽了力量的蓝灯!

    擒贼先擒王!它要先毁掉陈九的本命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点米粒大小的微光,竟做出了一个悍不畏死的举动。

    它奋力一挡,主动迎向那上千根黑线。

    灯焰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像是饿极了的凶兽,瞬间暴涨,形成一个幽蓝色的漩涡,竟将那上千根黑线尽数吸入灯心!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蓝灯吞噬黑线之后,灯焰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道璀璨的光柱,光柱之中,竟浮现出一条由无数愿力丝线构成的轨迹,反向追溯而去!

    梦魇尊本体所在之地,暴露了!

    那是在一片不见天日的海眼最深处,一座宏伟到无法想象的青铜殿堂倒悬在无尽的深渊之中。

    殿堂之内,悬挂着百万盏幽幽摇曳的愿灯,每一盏灯的灯光里,映出的都是同一张脸——陈九的脸!

    墨生看到这一幕,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瞬间明白了,这百万愿灯,便是梦魇尊吞噬陈九百万次轮回的力量根源!

    他当机立断,手中金笔疾书,在空中写下八个大字:“梦源可溯,万愿归一!”

    就在此时,一直昏迷不醒的陈九,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空洞无神,没有一丝焦距,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然而,他却缓缓抬起手,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指向了最后一张、也是最远的一张镇魂纸。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盏在黑夜中为他指引归途的纸灯。

    “……点灯。”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张镇魂纸无火自燃。

    燃烧的纸灰没有飘散,而是凝聚成一只栩栩如生的灰色蝴蝶,振翅飞起,穿透了小院的禁制,径直朝着海眼的方向飞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座倒悬的青铜殿堂中,灰色蝴蝶悄然落下,停在了百万愿灯中的一盏之上。

    啪嗒。

    那盏愿灯,骤然熄灭。

    殿堂最底部的无尽黑暗中,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黑影猛然抬起了头。

    它没有五官,没有形态,却发出了一阵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无声咆哮。

    梦魇尊终于意识到: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了的蝼蚁,那个被它吞噬了百万次、磨灭了所有意志的猎物……

    竟然还在点灯!

    小院内,危机暂时解除。

    墨生看着陈九再度昏迷过去,又看了看那只灰蝶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强行点燃记忆化作攻击,虽能伤敌,却也是在加速陈九的“消亡”。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必须找到根除梦魇的办法,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消耗陈九仅存的“人之证”。

    可梦魇源于人心,根植于记忆,如何根除?

    除非……能将记忆本身彻底抹去。

    墨生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望向了远处灯火阑珊的人间集市。

    大隐隐于市,传说在三千红尘的最深处,有些不为人知的存在,掌握着连仙神都忌惮的法则。

    想要救一个正在“忘记”一切的人,或许,需要先去找到一个能让世人“遗忘”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