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着眉想了许久,才慢慢道:“不记得了。”

    他魂魄有损,遗体丢失,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到如今连记忆都受到损害,记不了太多东西。

    从何处来,在此多少时日,往后要去何方,都已经不记得。

    老人叹道:“无妨无妨,红尘旧梦,身外之物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转世之后依然会忘得干干净净。”

    宿云微不置可否。

    渡船摇过了奈何桥,在岸边停下,老人道:“回去吧,这幽都多养你一个也无事,好好住着。”

    “缘分到了,自然便能投胎转世。”

    “一身轻松,去过个新的生活。”

    宿云微说好,他微微颔首同老人告别,轻轻跃上岸向着幽都大门而去。

    洪曹“砰”地在案书上盖上章,他将书贴丢给那个短命鬼,摆摆手让他进城。

    遥遥望见宿云微过来,他将口中叼的草茎吐掉,大声道:“云微!”

    宿云微闻声偏过头来。

    洪曹给下一个亡魂写着入城名帖,顺口问:“你方从吴老那儿来?”

    “是。”

    洪曹笑起来:“吴老和你都是记性差的辈儿,他可是又同你说那些大道理了?”

    “那些话他已说过许多次,也就你不记得,总听得认真。”

    宿云微有些茫然:“是么?”

    “是啊,”洪曹将名帖丢给亡魂,招手让下一个来,“我都已记熟了,道来道去无非八个字,‘红尘旧梦,身外之物’,早便听腻了。”

    宿云微浅淡地笑起来,他道:“也并非无道理。”

    洪曹嗤笑起来:“哪有什么道理?这世上谁能真的做到将红尘看成是身外之物,我瞧那吴老也不一定能放得下过去,无非就是记性不好,暂且都忘了,看起来才洒脱些。”

    他甩着手站起来:“你帮我填一下名帖,我手都酸了。”

    “好。”

    宿云微拢了拢衣袍,接替了洪曹的位置。

    他平日看起来温吞和缓,做起事来却又快又认真,姿态挺拔,一举一动俱显贵气。

    洪曹咬着草茎想,宿云微不愧为太子,周身气度非常人能比,若非躯体丢失无法找回,恐怕早已转世重生,哪会逗留在幽都十六年。

    他在幽都做了许多年的差事,多多少少也知道宿云微生前往事。

    霜城的太子原本并非太子,只是个年幼的皇子,父皇宠爱,兄长照拂,当真是金枝玉叶。

    谁知道,和平昌盛时也有叛军出现,宿云微的父兄为保家国亲临战场,最后死在叛军手中。

    那时宿云微才十六岁,匆忙接手太子之位,勉力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撑起来。

    他做了许多佑护百姓的事,却不为百姓所接受。

    百姓过惯了安逸生活,不愿征战,希望宿云微放弃皇位,让叛军称王。

    他们根本不懂宿云微的坚持和信念,也不明白霜城对于他的意义。

    英雄难当,他自知护不住这座江山,只能期许残暴不仁的叛军可以放过无辜百姓。

    于是在那个冬日自刎在城墙上,最后又脱力坠城而亡。

    宿云微到也算是不卑不亢,死之前摆了叛军一道,不知从哪里换了一丝神力,将整个霜城庇佑起来,叛军想尽办法也不能攻城而入。

    洪曹对宿云微感到可惜,却又只是觉得可惜。

    他的功德已满,或许来生再过一世,便能位列仙班。

    吴老那些话确实不无道理,到他化仙那一刻起,前尘往事便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小劫难罢了。

    洪曹斜眼瞧着宿云微,他觉得宿云微好像才是整个幽都最洒脱的人,前尘往事说忘就忘,看来是真的不太在意。

    两界生门破损,大量生魂于睡梦中无意入到地府。

    生魂带了残存的阳气来了幽都,诸多鬼怪都觉不适。

    宿云微方将前一位亡魂送入城,正待取下一位的名帖,一股厚重阳气忽然扑面而来。

    他顿时觉得面上如被火燎般刺灼痛起来,蓦地站起来。

    椅子怦然倒地,宿云微连连退步,用衣袖遮住脸,却并未有太多用处。

    他并非未在阴间见过生魂,却从未遇到这般强悍的阳气。

    痛苦之余,他听见耳畔风声忽起,洪曹掌心聚起灵力,已飞速向那生魂攻去。

    逸散出的阴气给了宿云微一丝喘息的机会,他飞快调整内息,转动灵力护住魂脉,灼烧感这才淡下去。

    曹洪一击出得飞快,生魂是一佩剑而来的玄衣男人,手持一长明灯,那灯中烛火不知早已灭了多少年,一丝光芒皆无。

    生魂面貌英俊而冷漠,带着浓重杀气,那人抬手将洪曹的灵力挡下,却不曾使用佩剑。

    两方力量相撞,顿时风声鹤唳起来,许多亡魂禁不住此番狂风,被吹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