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前盛芳园满园玉兰只剩一朵还未开放,出生那夜那玉兰也跟着开了,小小巧巧又稚嫩的一朵,和襁褓中的你十分相似。”

    男人神情带着些对往昔的思恋,面上笑意温和,像是在同晚辈说一个美好的故事:“父皇说你是宿家幺子,正应了那一株小玉兰,便给你取了小名,叫幺兰。”

    宿云微纤长睫羽颤了颤,仍未抬起头来,只低声问:“你是谁?”

    他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在幽都那么多年里时常也会听到亡魂说起他生前的往事。

    原本这些东西很难在他的记忆里留存,但亡魂保持着人的本性,见到他想到他便会议论他的过去。

    一遍遍地遗忘,又一遍遍地被人告知。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分不清楚,他们口中说的那些事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记忆已损,故人纷纷转世离去,幽都人并非他,谁又能真的知晓他当初的境遇与心境。

    连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他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

    宿云微如今只知道自己是霜城的太子,父兄战死沙场,纵火焚烧了自己的身躯,留他一人在世间勉力支撑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然后他死了,国度彻底覆灭。

    宿云微不愿抬头去看那个男人,他或许知道那是谁,只是等着一个真真切切的答案。

    告诉他——

    “我是宿月昙,霜城皇室宿家的长子。”

    先前勉强树立起来的围墙彻底分崩离析。

    宿云微身体僵直,手指不自觉地发着颤,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前的人是他的兄长,他的血亲。

    他们拥有这个世间最亲近的联系,血脉之间的牵连就算是身躯腐朽都能够长久存在。

    这便是他在七夕灯会上听到那声花音盛放的原因。

    他听到了宿月昙盛开化形的声音,感受到了与血亲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羁绊。

    但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怎么去面对。

    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是同他说再多,也终究是不记得的。

    平白叫人失望罢了。

    宿云微紧紧按着自己颤抖不安的指尖,掐得指甲深陷,半晌才哑声道:“玉……”

    “玉笙寒。”

    话音刚落,眼前便被一片墨绿布料挡住了视线。

    大片阴影从高处落下,却像一个安全的罩子一般将他罩起来。

    宿云微感到自己松了口气,下一瞬便被人俯身抱住。

    玉器化的灵体温凉又健壮,给足了安全感。

    宿云微额头抵着玉笙寒的胸口,紧紧闭着眼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他借由玉笙寒挡在身前,转移话题道:“来时你可有看到一只生魂,灵力充沛,半步为仙。”

    宿月昙歪着脑袋想看他,却被玉笙寒挡得严实,只能瞧见一片衣摆,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挡住他。

    瞧了半晌没看到人,这才放弃道:“看见了,跑来跑去太过吵闹,我将他困在了幻境里。”

    宿云微:“……”

    他轻咳一声,淡淡道:“可否带我们去见一见他,我有话想问。”

    宿月昙说好。

    起身时又嘟囔道:“幺兰怎么同哥哥这么客气。”

    宿云微漠然不语,跟在玉笙寒身后,竟是连头也不曾抬过。

    玉笙寒伸手将他额上沾着的碎发拨开,微微倾身下来,悄声同他耳语:“殿下见了兄长,怎么有些近乡情怯。”

    宿云微摇摇头:“这么说恐怕不太稳妥。”

    “只是觉得我与他是手足血亲,本该亲近熟悉,可我却半分都记不起。”

    越是亲缘纠葛着,越觉得失忆一事伤人太深。

    宿月昙如今神智未完全清醒,再加上久别重逢,对他关怀备至,若是往后清醒起来,看到他这幅模样又会怎么想。

    许是会失望,会疏远,但又要因为血脉相亲勉强亲近。

    宿云微惊觉自己太过贪婪,记忆尚未恢复便贪图渴望兄长无条件的疼爱与关照。

    这让他觉得惶恐不安。

    玉笙寒将他垂在身边的手捞起来,轻轻拢在掌心里,安抚道:“殿下不要多虑。”

    “有些东西本该是殿下的,谁也不能将它夺走。若是有,也终究会回到殿下手里。”

    他叹了口气,垂眸道:“殿下不也知道与我生前便相识,为何又不曾有这样的犹疑。”

    宿云微视线落在遥远的林间,那里盛开了大片白玉兰,微风过时带落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他不曾说话,但玉笙寒也知道答案。

    只是一颗心在无尽的沉默中直直下坠,如临深渊。

    宿云微从前并不爱他。

    在叛军军营两年多,他恨着东池宴,或许也在什么时候动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