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想说与他何干,话到口出却瞧见自己的另一只手正被玉笙寒紧紧拉着,似乎不会轻易松开的样子。

    他忽然又有些犹豫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淡无情,会叫玉笙寒失望。

    玉笙寒已经替他问道:“张冠玉是冲着东池宴去的么?”

    “他们之间似乎有些旧仇,最近张冠玉什么都听不进去,在幽都大开杀戒,不顾人阻拦一定要来凡尘。”

    宿云微知道,东池宴曾经间接逼迫宿月昙和爹爹自焚一事在张如韵心中始终是一根拔不出去的刺,虽然是他自己没能提前查清楚,指使东池宴去做了这些事,但终究还是会牵连怪罪。

    或许他连宿云微都恨着,谁让宿月昙不懂情爱,心中只有弟弟,性命攸关时还想着让弟弟得偿所愿,将张如韵费劲心思找来的躯体又还给了宿云微。

    宿云微抚着心口想,张如韵要来凡尘也好,叫他与东池宴先斗一斗,何乐而不为呢。

    “云微。”柯茹又喊了他一遍。

    她已经叫过宿云微许多次了,但宿云微的心思一直没能回来,总没给她反应,像是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

    宿云微这才回过神来,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嗯?”

    柯茹觉得宿云微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奇怪极了,分明还同以前一样温顺又温吞,却总觉得有些违和,让人心中不太舒服。

    她犹犹豫豫,半晌才道:“我想起一些事情。”

    宿云微眸光动了动,认真望着她。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我好像还活着,我在某个山洞里似乎见过你。”

    宿云微面上笑意未变:“嗯,然后呢?”

    柯茹却没再往下接着说了。

    神并不是在千年前亡去的,在乔绿死后许多年,一直到东池玉迷路进到深山里,他一直都存在着,当初在童为的幻境里,乔绿跟着宿云微去过葬神之地,但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有乔绿自己清楚。

    那时乔绿带着童为从狱中出来,误打误撞找到了葬神之地,在山洞中瞧见了还未陨落的、被玉剑禁锢在石床上的神。

    神知道乔绿和狄舟之间的关系,他觉得有趣,于是将童为身上沾了因果一事告诉了乔绿,又教给她换生之法,最后乔绿献祭了自己的神魂,将所有灵力给了经脉断裂的童为。

    一切都是盘根错节牵连在一起的。

    宿云微想,不能怪自己当初太过恶劣,如若不是仙界与仙道门贪图权利与力量,一心想要来弑神,这之后的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不能怪他太无情,他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报复。

    柯茹道:“你是神,对么?”

    周遭一片死寂。

    霜城近至初秋,天气没有夏日那么炎热,十分暖和。

    但宿云微却觉得身躯有些冰冷,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氛围有些奇怪,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只微微攥紧了玉笙寒的手,正欲开口时,对方便先接了话:“殿下如今已不是神了。”

    宿云微欲言又止。

    玉笙寒语气倒还算温和,没让柯茹觉得太过于尴尬,解释道:“神陨已过去太久,殿下如今连神力都支撑不住,如何算得上是一个人。”

    宿云微觉得玉笙寒真是会自欺欺人。

    先是在幻境中更改过去发生的一切,后来又当着自己的面说这样的话,看似是说给柯茹听的,实际都是说给了自己。

    他感到可笑,却又笑不出来,胸口闷闷发着痛,让他呼吸困难。

    柯茹道:“我还以为云微到底还是霜城的太子,幽都攻入凡尘,诸多亡魂和百姓都要受到牵连。”

    “你想让我救他们?”

    “百姓是无辜的。”

    无辜。

    宿云微有些想笑,轻轻重复了一句:“无辜。”

    多么好听的一个词,仿佛这样就能将当初逼死自己的事情一笔带过。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柯茹隐约意识到宿云微似乎是不愿的,她有些茫然,也有些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宿云微曾经会为了护佑百姓而选择牺牲,应当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仁者。

    想到这时她忽然又记起来,当初幽都将宿云微生前往事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每个亡魂都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日,被东池宴逼迫着,被城中百姓催促着,拖着满身伤痕站上了城墙,在百姓的咒骂中挥剑自刎。

    当初的宿云微又何曾不是无辜的。

    柯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但她又觉得事情并非由宿云微想的那么复杂:“当初诅咒你的那些百姓早已经死了,或许魂魄都已经入了轮回道,和如今的人并无什么——”

    “你被那些所谓无辜的村民出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子孙后代不用承担老一辈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