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我

    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来回,难道

    他给金面佛发觉了,寡不敌众,因而丧命?

    “他越是迟归,我越是不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

    着歌儿哄孩子,却一点不为丈夫担心,又觉得奇怪。

    “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着马回来了。我

    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坐骑已换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

    骑的却是黄马。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晃

    了几下,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

    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瞧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

    跋涉,不知去了何处。我心想:今日他还要跟金面佛拚斗,昨

    晚不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晚,真是个

    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

    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

    等来了。苗胡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什么话,踢开凳子,抽

    出刀剑就动手。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金面佛道:‘胡兄,

    你今日力气差了,明日只怕要输。’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

    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金面佛奇道:

    ‘昨晚没睡觉?那不对。’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从房里提出一

    个包裹,掷了过去。金面佛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

    的首级,首级之旁还有七枚金镖。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

    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镖,在手里

    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见镖身上刻着四字:‘八卦门商’,说

    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

    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

    “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着胡一刀。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

    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

    的首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什么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

    八卦刀功夫,确是了得,我接住了他七枚连珠镖,跟着用

    “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

    身劈山”。’金面佛一怔,奇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

    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正是,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

    来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的是苗家剑法,足

    见盛情。’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

    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

    “我这时方才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商剑鸣害

    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

    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

    家剑的绝招,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实不由得

    令人不为之心寒。他直到这日斗完,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

    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也已明显得很

    了。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两人脸色苍白,互相

    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着的孩子,解

    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着些什么

    古怪物事,伸长了脖子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寻常衣衫。

    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着布上绣着的七个字,低声道:

    ‘嘿,打遍天下无敌手!胡吹大气!’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

    包在他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短,别

    担心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

    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

    “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

    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不

    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

    是沉睡。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许多

    敌人,竟然毫不惊觉。但说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

    人明明醒着,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顶的叫嚷,也

    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

    管打鼾。屋内屋外一唱一和,响成一片。吵了半个时辰,夫

    人忽然柔声说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

    得爹爹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你说这群野

    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伊伊

    啊啊几声。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让妈妈去

    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夫人道:‘嗯,你

    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

    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嗖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

    此了得。我忙走到窗边,在窗格纸上刺了一个孔。向外张望,

    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

    正在大声吆喝。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

    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单刀,一夺一放,那大汉叫声

    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呼的一声,结

    结实实的跌在地下。

    “其余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月光之下,只见夫人

    手中的白绸带就如是一条白龙,盘旋飞舞,纵横上下,但听

    得呛啷、呛啷、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不到一

    顿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让夫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

    下了屋顶。这些人哪敢再斗,爬起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

    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

    跳。夫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

    进屋喂奶。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

    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一吹,刀啦、剑啦、锤啦、鞭啦,

    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好听。

    “吃过早饭,金面佛又来啦。他听得声音,抬头一瞧,见

    了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随他来的众人狠狠瞪了一眼。那

    些人低了头不敢瞧他。金面佛骂道:‘不要脸!算什么男子汉?

    都给我滚开!’那些人不敢作声,都退了几步。我想,夫人昨

    晚若要杀了这些人,当真易如反掌,就算将他们一一点倒,躺

    在地下,也是毫不为难,只不过这一来,未免削了金面佛的

    脸面。

    “金面佛道:‘胡兄,这批没出息的家伙吵得你难以安睡。

    咱们今日停战,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比。’胡一刀笑道:

    ‘是内人打发的,兄弟睡着不知。来吧!’单刀一振,立个门

    户。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饶了这些家

    伙的性命。’夫人微微一笑。胡一刀与苗人凤两人客气几句,

    随即刀剑相交。

    “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胜负。金面佛收剑道:‘胡

    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

    论武艺。’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兄弟参研苗兄

    剑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晚正好领教。’金面佛向范帮主、

    田相公道:‘你们走吧,今晚我住在这里。’

    “范帮主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苗大侠,小心他的奸

    计……’金面佛冷然道:‘我爱怎么便怎么,你管得着?’田

    相公道:‘你别忘了杀父之仇,做个不孝子孙。’金面佛脸一

    沉。范田二人不敢再说,带着众人走了。

    “这一晚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金面佛将苗家剑

    的精要,一招一式讲给胡一刀听。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倾囊

    以授。两人越谈越投机,真说得上是相见恨晚。两人喝几碗

    酒,站起来试演几招,又坐下喝酒。他二人谈论的都是最精

    深的功夫,我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却一句也不懂。

    “说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他和金面佛

    当真同榻而眠。我暗自寻思:‘两个活人进房,明日房中定然

    有个死人,却不知谁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险小人,这

    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

    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

    一筹。那么明日活着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那时两人谈

    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

    作所为。有时金面佛说在什么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

    刀说在什么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

    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

    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

    这般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

    ‘可惜什么?’金面佛道:‘倘若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

    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回见了

    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