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子

    喝道:“鬼叫一般,嘈些甚么?打断了老子的话头。”那老者

    立时放低了琴声,口中仍是哼着:“金沙滩……双龙会……一

    战败了……”

    有人问道:“这位朋友,刚才你说各门各派都有贺客到来,

    衡山派自己却又怎样?”那矮胖子道:“刘三爷的弟子们,当

    然在衡山城中到处迎客招呼,但除了刘三爷的亲传弟子之外,

    你们在城中可遇着了衡山派的其他弟子没有?”众人你瞧瞧

    我,我瞧瞧你,都道:“是啊,怎么一个也不见?这岂非太不

    给刘三爷脸面了吗?”

    那矮胖子向那身穿绸衫的汉子笑道:“所以哪,我说你胆

    小怕事,不敢提衡山派中的门户之争,其实有甚么相干?衡

    山派的人压根儿不会来,又有谁听见了?”

    忽然间胡琴之声渐响,调门一转,那老者唱道:“小东人,

    闯下了,滔天大祸……”一个年轻人喝道:“别在这里惹厌了,

    拿钱去罢!”手一扬,一串铜钱飞将过去,拍的一声,不偏不

    倚的正落在那老者面前,手法甚准。那老者道了声谢,收起

    铜钱。

    那矮胖子赞道:“原来老弟是暗器名家,这一手可帅得很

    哪!”那年轻人笑了笑,道:“不算得甚么?这位大哥,照你

    说来,莫大先生当然不会来了!”那矮胖子道:“他怎么会来?

    莫大先生和刘三爷师兄弟俩势成水火,一见面便要拔剑动手。

    刘三爷既然让了一步,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卖唱老者忽然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身前,侧头瞧了

    他半晌。那矮胖子怒道:“老头子干甚么?”那老者摇头道:

    “你胡说八道!”转身走开。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后心

    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细细的长剑晃向桌上,叮叮

    叮的响了几下。

    那矮胖子大吃一惊,纵身后跃,生怕长剑刺到他身上,却

    见那老者缓缓将长剑从胡琴底部插入,剑身尽没。原来这柄

    剑藏在胡琴之中,剑刃通入胡琴的把手,从外表看来,谁也

    不知这把残旧的胡琴内竟会藏有兵刃。那老者又摇了摇头,说

    道:“你胡说八道!”缓缓走出茶馆。众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

    消失,苍凉的胡琴声隐隐约约传来。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们看,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瞧去,只见那矮胖子桌上放着的七

    只茶杯,每一只都被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七个瓷圈跌在

    茶杯之旁,茶杯却一只也没倾倒。

    茶馆中的几十个人都围了拢来,纷纷议论。有人道:“这

    人是谁?剑法如此厉害?”有人道:“一剑削断七只茶杯,茶

    杯却一只不倒,当真神乎其技。”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亏

    那位老先生剑下留情,否则老兄的头颈,也和这七只茶杯一

    模一样了。”又有人道:“这老先生当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

    怎能跟常人一般见识?”

    那矮胖子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只是怔怔发呆,脸上已无

    半点血色,对旁人的言语一句也没听进耳中。那身穿绸衫的

    中年人道:“是么?我早劝你少说几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

    恼皆因强出头。眼前衡山城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高人到

    了。这位老先生,定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听得你背后议

    论莫大先生,自然要教训教训你了。”

    那花白胡子忽然冷冷的道:“甚么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

    自己就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众人又都一惊,齐问:“甚么?他……他便是莫大先生?

    你怎么知道?”

    那花白胡子道:“我自然知道。莫大先生爱拉胡琴,一曲

    《潇湘夜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琴中藏剑,剑发琴

    音’这八字,是他老先生武功的写照。各位既到衡山城来,怎

    会不知?这位兄台刚才说甚么刘三爷一剑能刺五头大雁,莫

    大先生却只能刺得三头。他便一剑削断七只茶杯给你瞧瞧。茶

    杯都能削断,刺雁又有何难?因此他要骂你胡说八道了。”

    那矮胖子兀自惊魂未定,垂头不敢作答。那穿绸衫的汉

    子会了茶钱,拉了他便走。

    茶馆中众人见到“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显露了这一手惊

    世骇俗的神功,无不心寒,均想适才那矮子称赞刘正风而对

    莫大先生颇有微词,自己不免随声附和,说不定便此惹祸上

    身,各人纷纷会了茶钱离去,顷刻之间,一座闹哄哄的茶馆

    登时冷冷清清。除了林平之之外,便是角落里两个人伏在桌

    上打盹。

    林平之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和从茶杯上削下来的七个瓷

    圈,寻思:“这老人模样猥琐,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推倒,

    哪知他长剑一晃,便削断了七只茶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

    世上竟有这等人物?我在福威镖局中坐井观天,只道江湖上

    再厉害的好手,至多也不过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间。唉!我若

    能拜得此人为师,苦练武功,或者尚能报得大仇,否则是终

    身无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寻找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恳,

    求他救我父母,收我为弟子?”刚站起身来,突然又想:“他

    是衡山派的掌门人,五岳剑派和青城派互通声气,他怎肯为

    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复又颓然坐倒。

    忽听得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二师哥,这雨老是不

    停,溅得我衣裳快湿透了,在这里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凛,认得便是救了他性命的那卖酒丑女的

    声音,急忙低头。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好罢,喝杯

    热茶暖暖肚。”两个人走进茶馆,坐在林平之斜对面的一个座

    头。林平之斜眼瞧去,果见那卖酒少女一身青衣,背向着自

    己,打横坐着的是那自称姓萨、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心道:

    “原来你二人是师兄妹,却乔装祖孙,到福州城来有所图谋。

    却不知他们又为甚么要救我?说不定他们知道我爹娘的下

    落。”

    茶博士收拾了桌上的残杯,泡上茶来。那老者一眼见到

    旁边桌上的七只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声低呼,道:“小

    师妹,你瞧!”那少女也是十分惊奇,道:“这一手功夫好了

    得,是谁削断了七只茶杯?”

    那老者低声道:“小师妹,我考你一考,一剑七出,砍金

    断玉,这七只茶杯,是谁削断的?”那少女微嗔道:“我又没

    瞧见,怎知是谁削……”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

    啦!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这是刘

    正风刘三爷的杰作。”那老者笑着摇头道:“只怕刘三爷的剑

    法还不到这造诣,你只猜中了一半。”那少女伸出食指,指着

    他笑道:“你别说下去,我知道了。这……这……这是‘潇湘

    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间七八个声音一齐响起,有的拍手,有的轰笑,都

    道:“师妹好眼力。”

    林平之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斜眼瞧去,只

    见本来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另有五人从茶馆

    内堂走出来,有的是脚夫打扮,有个手拿算盘,是个做买卖

    的模样,更有个肩头蹲着头小猴儿,似是耍猴儿戏的。

    那少女笑道:“哈,一批下三滥的原来都躲在这里,倒吓

    了我一大跳!大师哥呢?”那耍猴儿的笑道:“怎么一见面就

    骂我们是下三滥的?”那少女笑道:“偷偷躲起来吓人,怎么

    不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勾当?大师哥怎的不跟你们在一起?”

    那耍猴儿的笑道:“别的不问,就只问大师哥。见了面还

    没说得两三句话,就连问两三句大师哥?怎么又不问问你六

    师哥?”那少女顿足道:“呸!你这猴儿好端端的在这儿,又

    没死,又没烂,多问你干么?”那耍猴儿的笑道:“大师哥又

    没死,又没烂,你却又问他干么?”那少女嗔道:“我不跟你

    说了,四师哥,只有你是好人,大师哥呢?”那脚夫打扮的人

    还未回答,已有几个人齐声笑道:“只有四师哥是好人,我们

    都是坏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说。”那少女道:“希罕吗?不

    说就不说。你们不说,我和二师哥在路上遇见一连串希奇古

    怪的事儿,也别想我告诉你们半句。”

    那脚夫打扮的人一直没跟他说笑,似是个淳朴木讷之人,

    这时才道:“我们昨儿跟大师哥在衡阳分手,他叫我们先来。

    这会儿多半他酒也醒了,就会赶来。”那少女微微皱眉,道:

    “又喝醉了?”那脚夫打扮的人道:“是。”那手拿算盘的道:

    “这一会可喝得好痛快,从早晨喝到中午,又从中午喝到傍晚,

    少说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那少女道:“这岂不喝坏了身子?

    你怎不劝劝他?”那拿算盘的人伸了伸舌头,道:“大师哥肯

    听人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啦。除非小师妹劝他,他或许还

    这么少喝一斤半斤。”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少女道:“为甚么又大喝起来?遇到了甚么高兴事么?”

    那拿算盘的道:“这可得问大师哥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得衡

    山城,就可和小师妹见面,一开心,便大喝特喝起来。”那少

    女道:“胡说八道!”但言下显然颇为欢喜。

    林平之听着他们师兄妹说笑,寻思:“听他们话中说来,

    这姑娘对他大师兄似乎颇有情意。然而这二师哥已这样老,大

    师哥当然更加老了,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去爱上个老

    头儿?”